或者说,傍晚一直在这里,凝固成某种永恒。
天空是铅灰色的冻层,雪原是灰白色的尸布,地平线在两者交界处模糊成一道笔痕。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光线的缓慢衰减,像一盏永远添不满油的灯,一寸一寸矮下去。
列昂尼德趴在观测镜后已经四个小时。他的睫毛结了霜,每眨一下眼,冰晶都会刮过眼皮内侧,又涩又疼。
他没有伸手去擦。擦霜的动作会牵动整个头部,而头部哪怕偏移一厘米,都会让他从这片灰白背景里凸现出来。
谢尔盖上尉在他左侧三米处,半跪在一丛冻僵的桧柏后面。
列昂尼德看不见上尉的脸,只看见那支步枪的枪管从桧柏枝桠间伸出,像一条冬眠的蛇。
枪管上方,瞄准镜的镜片贴着撕成细条的亚麻布,只留下中间一道比指甲盖还窄的缝隙,那是观测者的唯一入口,也是狩猎者留给世界的唯一窗口。
风停了。
这是列昂尼德最怕的时刻。风能掩盖声音,也能掩盖气味。
没有风,几百米外拉动枪栓的金属刮擦,就会像针一样刺进耳朵里。
可是上尉说,没有风才是狩猎的时刻。
“猎物也需要风。”上尉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砂砾,“风会告诉他猎人从哪边来。没有风,他听不到你,你听不到他。那就看谁更愿意先开枪。”
列昂尼德不敢问为什么愿意先开枪的人反而更容易输。他怕上尉嫌他蠢。
他十七岁入伍,十八岁被选入狙击观察员集训队,十九岁分配到谢尔盖上尉的小组。今年二十岁。
他跟上尉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上尉说出口的话,每句都是对的。上尉没说出口的话,往往比说出口的更对。
此刻,上尉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进去。
列昂尼德知道那个姿势,那不是准备射击,那是准备听。
上尉的耳朵,比瞄准镜更远。
…………
第一声枪响来自东南方,大约六百米外。
洛连制式步枪,M-38型,膛线磨损偏右,弹道末端轻微左偏。
列昂尼德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些,笔尖压得很轻,因为冻硬的纸张会发出像老鼠啃木头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看。上尉会判断方向。
第二声枪响在十三秒后,位置偏移了大约四十米,仍然是同一支枪。上尉的食指在扳机护圈上敲了一下。
这是信号:确认目标。
列昂尼德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计时。
第三声枪响在八秒后。
这是规律。阿斯特拉那个狙击小组的换位习惯:第一枪侦察射,第二枪校正射,第三枪是真正的猎杀。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洛连三号补给点东侧的巡逻队,距离大约四百七十米,这个射程,第三枪必须开。
上尉的食指停止了敲击。
“三枪。”上尉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今天空气湿度六十二,气温零下十七,北风三级。第一枪弹着偏差偏左二十分位,第二枪收至十二分位,第三枪居中。他的归零是三百米,打四百七的时候抬高了一指半。新手。”
列昂尼德飞快地记录。他的字迹被冻得歪歪扭扭,但他不敢停下。上尉说完就闭嘴了,他必须把每个字都刻进纸上。
“位置。”上尉说。
列昂尼德抬头,根据三声枪响的方位差,在简略地图上画出一个三角形。顶点重合区域,直径大约三十五米。
“东南偏东,三百一十二度,距六号观察点约五百二十米。”他把数据报出来,声音压到刚刚能传进上尉耳朵。
上尉没有说话。
十五秒后,上尉的枪响了。
单发。子弹切开空气的声音像撕一块浸湿的亚麻布。
列昂尼德本能地往东侧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五百米外只有灰白色的雪原和几丛稀疏的枯树,没有火光,没有硝烟,没有任何证明有人倒下的痕迹。
但上尉已经在收枪了。
“弹着偏差八分位。”上尉说。“他换了掩体,往前爬了六米。”
列昂尼德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下:目标换位六米,上尉偏差修正八分位,击杀。
他写完之后,忽然顿了一下。
八分位。上尉听到第三枪之后,判断出对方的位置偏差、归零习惯、换位距离。所有这些,在十五秒内完成。然后开枪。
十五秒。
列昂尼德看着自己的手。手套里的手指冻得僵硬,连握笔都费劲。
他十五秒能做什么?他能把观测镜的角度调准吗?能把数据从耳朵传到大脑再传到嘴边吗?
上尉不需要他传。上尉自己就是测距仪,就是弹道计算机,就是那支不需要瞄准镜的枪。
他低头看着刚刚写下的那行字:目标换位六米,偏差修正八分位,击杀。
这行字很轻,轻得像雪地上麂子踩过的脚印。
可是他知道,一百年后如果有人在某个落满灰尘的档案室里翻出这本弹道日志,看见这行字,不会知道写这行字的观察员曾在零下十七度的雪地里趴了四个小时,不会知道开枪的狙击手在十五秒内做完了普通人需要几分钟才能完成的计算。
他们只会看见一个数字。
八分位。
列昂尼德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久到睫毛上的霜融了又结,结成更厚的一层。
他忽然想开口问点什么。
“上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第一次学说话。
谢尔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但列昂尼德知道他在听。
“我们……”列昂尼德顿了顿,他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说出口。它在心里盘旋了很久,从第一次跟着上尉出任务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看见瞄准镜里那个人倒下去,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他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七个。
现在是第七十三个。或者第七十四个。他有点记不清了。
“上尉,我们杀了这么多人。”他说。“会有人记得他们吗?”
谢尔盖的脊背没有动。枪管仍然架在桧柏枝桠间,食指仍然搭在扳机护圈上。
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卷起桧柏枝头的细雪,落在他的肩章上,又滑下去。
沉默很久。
“会。”
谢尔盖的声音很低,低到列昂尼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恨也是记住。”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上尉枪口下倒下去的那些人,是谁的孩子,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父亲。
恨。敌人在恨他们。阵亡者的母亲在恨他们。也许将来有一天,阵亡者的孩子长大了,也会恨他们。
那种恨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像积雪下埋着的弹壳,春天化雪的时候就会露出来,铮亮如新。
那他们呢?
他想起自己入伍那天,母亲站在村口,没有哭。她只是把一件织了三年的旧毛衣塞进他的背包,说:“冷了就穿。”
他那时候不懂母亲为什么织了三年。后来他懂了,母亲手慢,眼睛也不好,织几行就要歇一歇,歇的时候望着窗外出神。
三年,够她从“儿子要去当兵了”想到“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再从“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想到“儿子还回得来吗”。
毛衣他现在还穿着。
羊毛被汗水浸透又烤干,烤干又浸透,已经硬得像块毡布。但他舍不得换。
“上尉,”他忽然问,“您以前是猎人?”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列昂尼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黑森林。南坡。十四岁开始跟我父亲去打鹿。”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过期的天气预报。
“冬天鹿会下山找吃的。雪地上蹄印很浅,风会把新雪盖上去。你不看着它落,就不知道这蹄印是今天早上还是昨天晚上踩的。”
列昂尼德安静地听。
“父亲说,你听不到鹿,鹿也听不到你。风会带走声音。”谢尔盖顿了顿。“可是子弹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子弹擦过树皮的声音,和擦过树干的声音不一样。树皮软,闷。树干硬,脆。你听见那一声响,就知道那头鹿藏在哪丛灌木后面,脸朝哪个方向,耳朵竖着还是耷着。”
他忽然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
列昂尼德屏住呼吸。
远处的雪原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谢尔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枪声也是一样。”
他把右手从扳机护圈上移开,轻轻放在自己胸前。
“步枪的膛线会磨损。每一支枪的磨损都不一样。你听久了,能听出这支枪打过多少发,剩多少精度。射手扣扳机的力道也会留在枪声里。”
“他紧张的时候,枪声会急;他累的时候,枪声会钝;他不怕死的时候,枪声最稳。”
他停了一下。
“今天那个。他怕。”
列昂尼德愣住了。
上尉说的是对面那个刚刚被他狙杀的阿斯特拉狙击手。
“第三枪开早了零点三秒。”谢尔盖说。“他知道这一枪打完,位置就暴露了。他想快点结束,快点换位。”
他垂下眼睛。
“他怕死。”
列昂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那个五百米外根本看不见的方向,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此刻已经倒在雪地里的人。
那个人怕死。他怕死,但还是开了第三枪。
为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观测到上尉击中目标。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子弹是从哪边来的。
他问上尉:“他看见您了吗?”
上尉说:“没有。”
他又问:“那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上尉很久没有回答。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问过这个问题。
然后上尉说:“想家。”
列昂尼德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哭。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把那件旧毛衣从背包里翻出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睡不着。他听着风声,想着那个可能也穿着母亲织的毛衣,此刻已经倒在雪地里的人。
他后来再也没有问过上尉这种问题。
可是今天他忍不住又问了一个。
“上尉,”他的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您想过自己会被人记住吗?不是恨的那种,是……”
他卡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问的是:我们杀了这么多人,百年之后,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会有人知道谢尔盖上尉曾经在黑森林里跟父亲学过听鹿,会有人知道他每天睡前会把枪擦了又擦,会有人知道他给每个阵亡的观察员写过信……即使那些信永远寄不出去?
会有人知道谢尔盖上尉不只是“那个猎人”,还是一个会在深夜里对着瞄准镜发呆,不知在想什么的人?
他没有问出口。
谢尔盖却像是听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列昂尼德的睫毛又结了一层霜。
“记住就行。”谢尔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撕碎。
“恨也是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