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参谋蜷在地图桌前,手里攥着半截红蓝铅笔,笔尖悬在“铁砧-4”和“铁砧-5”之间的那条虚线上,已经很久没动。
米哈伊尔少校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双方兵力部署的三角旗。
红的是敌方,蓝的是己方。蓝色的旗子正在一块一块地被拔掉。
“第二十七个。”参谋长放下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近卫独立狙击连的,今早七点二十分在六号阵地阵亡。观察员头部中弹,当场死亡。”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地图上那面蓝色小旗拔起来,放在桌边。
那里已经堆了二十七面小旗,摞成一叠,像坟。
“不是随机猎杀。”爱蜜莉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阴影里,脸上还挂着行军途中凝成的霜花。“是系统清除。”
米哈伊尔转过身。他看到了格奥尔格红肿的眼眶,看到了爱蜜莉雅冻裂的手背,也看到了他们之间比进来时更安静的默契。
“说。”
爱蜜莉雅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六号阵地那棵桦树所在的位置。
“他在测我们的换防周期。”她说。“六号阵地三十二小时换一次人,换防后半小时是新狙击手最松懈的时候。观察员还没完全就位,射界还在重新确认。他选了那个窗口。”
她的手指向东移动,依次点过七号、九号、十二号阵地。
“这里,这里,这里。死者都是侧后中弹,角度几乎一致。他不是从正面突破的,他在等我们的人自己转头。”
“转头?”
“狙击手和观察员交流的时候会下意识侧脸。右撇子观察员习惯站在狙击手右侧,狙击手要和他说话,头往右偏,右颞骨暴露。”
米哈伊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听懂了。
“他杀一个人需要知道对方习惯用哪只手?”
“他不需要知道。”爱蜜莉雅说。“他只需要听。”
她解释了弹孔的回声差异、桦树干的试射痕迹、花岗岩的测距擦痕。
她说:“他有一双猎人的耳朵。他能分辨头骨和钢盔的声音区别。”
指挥所里安静了十几秒。
作战参谋把红蓝铅笔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那我们怎么办?禁止狙击手和观察员交谈?”
“他们会憋死。”格奥尔格说。“不转头说话,就用肢体语言。肢体语言比转头暴露的时间更长。”
又是一阵沉默。
米哈伊尔走到地图前,背对所有人,盯着那片被红蓝箭头切割成碎片的等高线。
他肩膀上的少校肩章在汽灯下泛着暗哑的光,边缘已经磨毛了。
“我们不能和他比听力。”他说。“但我们能让他听不完。”
他转身。
“北线。铁砧-2到铁砧-4的中间地段,有一条被废弃的旧战壕,去年秋天洛连人挖的,后来被我们反推回去了。”
参谋长迅速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冻土太硬,挖不动,只挖了两百米就停了。现在空着,双方都不驻兵。”
“现在要驻了。”米哈伊尔说。“把近卫独立连剩下的狙击小组调过去,再配一个步兵排。今晚连夜进入阵地,天亮前必须完成伪装。”
“那是雷区。”参谋长的眉头拧成疙瘩。“冻土区埋雷难度大,我们只在东侧入口布了三颗防步兵雷……”
“把雷挖出来。”米哈伊尔打断他。“移到西侧,越靠近敌方的位置越好。埋深一点,别让他们探出来。我们不炸人,我们炸坑。”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佯动。示形。用高价值目标吸引洛连的耳朵,逼那个猎人到北线来。然后……
“南线。”米哈伊尔的手掌按在“铁砧-9”那片废弃居民点的区域。“他们以为我们在收缩防御,以为我们被打怕了,把狙击手都收进预设阵地当缩头王八。我们要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
他看向爱蜜莉雅。
“你的‘露面’计划继续执行。白桦坟场、倒木根系、磨坊区,按原定方案走。你要让对面那个猎人知道,白色死神还在他画的格子里,哪也没去。”
爱蜜莉雅点头。
“等他被北线的动静吸引过去,注意力分散,兵力倾斜。”米哈伊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从北向南,穿过整个铁砧防线。
“我们就把他最想要的那块饵,放进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红铅笔,在那片标注着“废弃居民点,铁砧-9”的区域,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这里。”他说。“他不是爱听回声吗?让他听个够。”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眼神里有某种爱蜜莉雅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疲惫。一个被二十七面小旗压了太久的指挥官,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旗子的地方。
“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名字。”参谋长说。“上报的时候用代号。”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童年时母亲厨房里那块厚重的橡木板,边缘被刀砍出无数凹痕,中间磨得发亮。
母亲在上面剁肉、切菜、揉面团,那块板子从没裂过。他把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中央,按了很久。
“叫砧板吧。”他说。
参谋长低头记录。
爱蜜莉雅看着那个红圈。她知道那里将成为下一个猎场。她会带着她的“鸢”式步枪,带着格奥尔格,走进那个圈里。
不是为了当刀。是为了当那块板子。承受所有的剁砍、撞击、重压,然后稳稳地,把刀锋逼钝,把骨头震碎。
格奥尔格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意义不是死在什么地方。是有人记得你为什么死在那里。
…………
离开指挥所时,夜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划破天际的照明弹,惨白地亮几秒,然后熄灭,把黑暗衬得更深。
格奥尔格在她旁边走着,靴子踩在压实的雪道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那个猎人。”他忽然说。“他杀人之前,会听多久?”
爱蜜莉雅想了想。
“很久。”她说。“久到能记住每一支步枪的膛线磨损声。”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听自己的枪声,会听到什么?”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
风从西边来,卷起昨晚落下的新雪,把他们的足迹一点一点抹平。明天天亮,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远处,北线方向传来第一声枪响。单发,清脆,在山谷间回荡了三秒才消失。
不是猎杀。是诱饵。
格奥尔格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会来吗?”
爱蜜莉雅看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北方天际,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已经来了。
他的耳朵,正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