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邀我的时候,整个游廓的烛火都亮了几分。

不是我的感知偏差。是菊后来颤着声音告诉我的。

“枫夫人今日穿的是红总袷,金线绣着唐草纹,太夫们都说,那是她只在正月元日才上身的大振袖。”

菊一边为我整理衣襟,一边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惶恐。

“她……她是要把您推到人前呢,朝雾大人。”

我没有回答。

发髻深处,那缕冰蛇般的发丝正安静地蛰伏着。自枫将它编入我发间那夜起,它便再未动过。

或者说,它只在等待。等待某个时刻,等待某种声音,等待它的主人再次将它唤醒。

而这个时刻,来了。

…………

茶会设于扬屋“花月楼”的大广间。

我被菊搀扶着,穿过漫长的廊下。

今日吉原的天色极好,这是我感觉到的。

廊柱投下的阴影边缘锐利如刀,阳光被纸窗滤成均匀干燥的乳白,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停止了飘浮,静静地悬在光的刀锋两侧。

这明亮太过彻底,反而让我这盲者感到某种晕眩般的压迫。

人声。

还未踏入广间,那声音便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游廓夜间那种被酒液浸泡过的暧昧笑语,是另一种更克制且紧绷,带着某种仪式性的屏息以待。

衣料摩擦的悉索、茶器轻碰的叮当、扇子开合的“啪”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音网,将我层层包裹。

“朝雾大人到——”引者的唱名声划破这片音海。

霎时,寂静如墨汁滴入清水,从门口开始急速洇开,一息之间便吞没了整个广间。

我迈过门槛。

二十三日。我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三日。

这是第一次,我以“朝雾”的身份,暴露在如此之多的、活着的视线之下。

菊的手在颤抖。

她搀扶我的指尖冰凉,那金色的意念流此刻被恐惧绞成细碎的战栗。但她没有后退。

门外,黑矢的气息也来了。

他不入内,武士不得入席。但他的存在就贴在纸门之外,像一道吸光的沉默影壁。

我走入那片被寂静填满的广间。

无数道呼吸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急促,有的深沉,有的刻意压得很浅。

它们是活的触须,在我盲眼所及的虚无里探路、丈量、评估。

我能“尝”到它们不同的味道。好奇的酸、敬畏的苦、贪婪的咸,还有极少数一闪即逝的恐惧。

那是祐辅留下的余毒。它在某些人的记忆里,仍新鲜地淌着血。

“诸位。”

枫的声音,从广间最深处传来。

它不是高喊,却像丝线般穿透整片空间,纤细柔韧,不可抗拒。

那语调里带着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是女主人在自己的茶席上,向满堂宾客致辞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今日承蒙拨冗,枫与舍妹朝雾,略备薄茶,聊表谢忱。”

舍妹。

这个词像一枚精致的、淬过毒的簪,轻轻插进我的发髻。

她从未问过我。她不需要问。

“舍妹自幼目不能视,却蒙天赐殊胜之‘净耳’,能听人心声,能辨言语浊清。”枫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层柔软的、怜爱的薄纱,“此乃吉原之幸,亦是在座诸君之幸。”

低低的惊叹如风过竹林,在席间簌簌传开。

我被搀扶着,在那道从容的声线指引下,跪坐在枫身侧。

榻榻米的经纬纹路透过丝绸衣料,一格一格地压着我的膝骨。

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身上那湿润的白檀香再次将我包裹。

这一次,不再只是幽微的后颈碎发,而是整个、完整的、不容回避的覆盖。

“朝雾,”她的声音贴着我耳侧,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表面的樱瓣,“抬起头来。”

我抬起脸,盲眼朝向广间中央那片灼人的、虚无的光。

满堂的呼吸在这一瞬齐齐凝滞。

满座的客人,衣冠楚楚的商人、武士、町人,此刻没有一人移动,没有一人开口。

他们看着台上这对“姐妹花魁”,一个盛装华服、目光清冷如月的枫,一个盲眼空洞、发间缠着异色发丝的朝雾。

他们屏息,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将要看见什么。

他们恐惧,是因为他们隐约知道,将要发生的,绝不只是一场茶会。

“上茶。”

枫的声音轻轻落下。

茶器移动的声音响起。是振袖新造。从脚步的轻盈和衣料质地判断,约莫十五六岁,尚未正式出道的见习游女。

她将黑乐茶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膳台上,退下时气息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朝雾,”枫转向我,声音温润如水,“今日这第一碗茶,便由你来点。”

寂静骤然加重。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吉原的仪轨中,花魁茶会上的“点前”是极其隆重的展示,不是谁都能在满堂宾客前执起茶筅。

而她将这“第一碗”给了我,不是恩赐,是将我钉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央。

我伸出手。

指尖触及茶碗边缘。

黑乐烧的厚釉温润如水,那是被无数双手盘养出的光滑。

我托起它,花魁十余年茶道训练早已刻入这具身体的骨血,即使意识属于佐藤莲,手指仍记得每一个精准的角度。

热水倾入茶碗,蒸腾起微苦的澄净蒸汽。茶筅在碗中画“之”字,细密的泡沫次第生起。

满室只闻茶筅轻触碗底的节律的“沙沙”。

我的盲眼朝向茶碗。看不见那抹翠绿的浓淡,看不见泡沫的细腻程度。

但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个真正的、在我意识入驻之前的朝雾,曾在这道茶汤里注入过多少无望的无人注视的完美。

“请。”

我将茶碗轻轻推前。

一名男子起身,脚步声略显沉重。

榻榻米被压出绵长的“吱呀”,步伐间距不大,膝弯的起落带着常久跪坐形成的僵硬。

是商人。年岁不轻,气息里有账簿的霉味、铜钱的铁腥,还有一种我逐渐熟悉的味道:

町人根性特有的、被武士阶层压制到骨髓深处的、永远无法真正挺直脊背的谦卑。

他跪坐接茶,衣料发出克制而谨慎的摩擦。

然后——

寂静破灭了。

不是崩溃,不是惊叫。是一种更轻,更诡异,因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丧失。

他张开了嘴。试图说话。没有声音。

他又试了一次。喉结剧烈滚动,下巴在颤抖,面部肌肉痉挛,但喉咙里只发出空气高速摩擦声带的、类似于漏气皮囊的嘶嘶声。

那嘶声持续了三息、五息、十息。

满堂死寂。

我“听”见了他内心骤然炸开的污浊意念漩涡。

不是什么可解读的语言,是崩塌。

如同河堤溃决,无数被压制、被隐藏、被腐化的秘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浑浊的、粘稠的、腥臭的浪头劈头盖下:

【……不是真的……言灵……是骗人的……】

【……不、不能说……不能想起……那批货……账本……我明明烧掉了……】

【……她知道了……她“听”见了……这个瞎眼的女人……】

【……惩罚……这是惩罚……言灵……神的惩罚……】

他向后踉跄倒去,碰翻了身后的膳台。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如匕首划开幕布。

周围的客人如梦初醒,惊呼声、桌椅移动声、衣料慌乱摩擦声……

整个广间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水面,惊恐的涟漪急速扩散。

混乱中,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惊呼,不是命令。是枫。

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被嘈杂吞没。

但每一个字都像楔子,精准地钉入这濒临失控的空间:

“勿惊。勿动。”

“——这是‘净’的力量。”

她的呼吸离我极近。那湿润的白檀香再次将我包裹,这次带着某种虔诚的松弛。

“朝雾的‘听真’,能辨人心浊净。而被辨出的浊,”她的语调轻柔,如同在讲解茶道的某一处精妙细节,“……无处可藏。”

她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置于膝头的手背上。温热,稳定,像一尊神像的底座。

“此人,”枫说,“被言灵所缚。缚他的,不是朝雾,是他自己多年积攒的、未曾出口的‘浊语’。”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细针般刺入满堂寂静的每一寸空气。

“诸君可知,”她停顿,留白足够,然后轻轻吐出那个古老的词,“——‘言灵’?”

没有人回答。

“日本自古,是言灵之幸国。”枫继续,声音带着一层博物馆玻璃般的清冷。

“《万叶集》中,柿本人麻吕歌曰:蜻蛉岛大和之国,乃神传之国,为不能言喻之国。”

她的手掌在我手背上轻轻压紧。

“语言有灵。出口之言,无论善恶,皆驻留此世,永不消散。积善言者,言灵护之;积恶言者——”她停顿,视线扫过全场,“言灵缚之。”

倒地的商人仍在徒劳地张着嘴。他喉咙里那嘶嘶的漏气声,已微弱如将熄的风箱。

“此人半生,”枫的语气转为怜悯,如同隔着一层水晶观察濒死的鱼,“积浊无数。无人知晓,便自以为清白。然则言灵不曾忘。今日,不过收其应偿之债。”

她转向我。

“舍妹朝雾,不过是神意借以显形的器皿。她之‘净耳’,非为惩戒,是为济度。”

济度。佛教用语,救渡众生脱离苦海之意。

满堂寂静。

我跪坐原地,手背覆着她的掌心,盲眼朝向那片无人能解读的虚空。

发髻深处,那缕冰蛇般的发丝纹丝不动,它在等什么。等它的主人完成这出戏剧的收尾。

然后,枫说:

“——看。”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盲眼无法捕捉光影,但我“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气味。是更古老的、属于“言灵”信仰诞生之初的、语言凝为实体的颤栗。

那商人仍张大着嘴。

然后——

有光,从他喉咙深处渗出。

不是烛火的金红,不是阳光的乳白。是另一种颜色。无法命名,因为我从未见过。

但我知道它是晶莹的。是碎裂的。是活着的。

一声轻响。

极轻,像冰棱从屋檐坠落、在石板上摔成碎屑的瞬间。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满堂的惊呼如潮水涌起,却在半途被某种近乎宗教性的敬畏生生扼断。

有人在低声诵佛号,有人的念珠落在地板发出急促的滚跳声,有人的呼吸变成了压抑的恐惧啜泣。

“蝴蝶……”菊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碎成齑粉,“是琉璃的蝴蝶……从、从喉咙里……”

她的意念流如被投入烈火的纸,瞬间卷曲、焦黑、化灰……

那是崇拜抵达极限时、信仰反而崩裂的声音。

我看不见。但我“听”见了它们。

它们从那个张开的、无声的喉咙里涌出,不是一只,不是十只,是数十、上百、不可计数的微小爆裂声。

每一只破喉而出的瞬间,都伴随着琉璃质清脆而危险的“叮”。如同蜻蜓翅膀在阳光下急速震颤的边缘,又如同最薄的茶碗在唇边猝然碎裂。

它们扑翅。

那不是血肉翅膀的柔软闷响。是在空气中急速划过时,彼此碰撞的水晶风铃声。

密集,细碎,带着过于纯净的寒意。

它们飞向光明。

我“感觉”到它们离开的方向,是窗,是门,是纸缝间渗入的、午后的、金黄色的日光。

那光的温度隔着纸窗原是温吞的,此刻却被这无数琉璃翅膀切割成尖锐的刺目碎片。

我仿佛能看见每一道光线如何被蝴蝶的翅缘折射成七色的短暂彩虹。

“它们碎了……”菊的声音已近窒息,每个字都像从溺水者的喉间挤出,“撞上阳光……就碎了……”

叮。叮叮。叮。

那是琉璃坠落、再坠落的临终哀鸣。

满室的人都在看,看那些从男人喉咙里飞出的、美丽的、脆弱的、注定在触碰到真实世界的瞬间就粉身碎骨的蝴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

他们被这“美”本身钉死在原地。

而那个男人,那个喉间飞出过百十只琉璃蝴蝶的男人,此刻瘫倒在碎瓷与茶渍之间,双目圆睁,无声无息。

他的喉咙,终于安静了。

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枫开口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柔软、优雅、如同融化了的蜜的“花魁词”。

她甚至用了那个古老的、上流夫人们争相模仿的语尾——“ざます”。

“哎呀,真是失礼了呢。”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滴茶渍不慎溅上衣襟,“惊着诸位了。这琉璃蝴蝶呀,是言灵显形时的样貌之一。积浊愈深,破喉而出的蝴蝶便愈美。”

她顿了顿,语含感慨:

“此人半生,积浊竟至如斯。蝴蝶之美,连吉原最好的琉璃匠,也烧不出这般成色呢。”

满堂噤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是神迹……”

“太夫大人说得对……是济度……”

“朝雾大人……净耳……”

低语如涟漪扩散,渐成潮声。

我跪坐在她身侧,盲眼朝向那片仍残留着蝴蝶破碎回响的虚空。指尖冰凉。

她把我推上神坛。

用一具失声的肉体,用数十只在阳光下粉身碎骨的蝴蝶,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济度”。

而我无法反驳,因为那些蝴蝶,确实是从他的“言灵”里飞出来的。

我只是不知道,它们是惩罚,还是释放。

…………

人群在枫优雅的“送客词”中陆续退散。

广间渐空,脚步声、衣料声、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如潮水退去,只余狼藉的茶器、榻榻米上未干的茶渍、几名侍女慌乱收拾的细碎声响。

那商人被抬走了。抬走他的人小心翼翼,像搬运一件随时可能再次碎裂的琉璃器皿。

他没有死。喉咙深处不再涌出蝴蝶,却也没有恢复声音。

枫始终坐在原位。她的呼吸平稳如初,那湿润的白檀香没有任何紊乱。

直到最后一名客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然后,她转向我。

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的气息贴过来,依旧柔软,却带上了另一种温度,那是完成供奉后、神像眼底残余的、对祭品的短暂满意。

“朝雾,”她轻声说,“你看。”

她牵起我的手。

( `д′)!

不知她要我看什么,我觉得这实在是有点难为人了。

但朝雾这具身体无法反抗她。发髻深处那缕冰蛇般的发丝,在她声音响起的刹那,微微舒张了。

像蛇在暖阳下松开盘绕的躯体,像锁链听到了钥匙入孔的轻响。

她的指尖,指向榻榻米上某处。

“这里,”她说,“落了一片蝴蝶的翅膀。”

她的手覆着我的手,牵引我的指尖向下探去。

榻榻米粗糙的草茎触感。然后……琉璃。

冰冷。光滑。如同初雪在掌心融化的瞬间。边缘锋利如刃,却又脆弱到只需一丝多余的力道,就会化为齑粉。

“琉璃啊……”她的声音轻如梦呓,“从前,在京都的清水寺,红叶季的庙会,我见过卖蜻蜓玉的摊子。一颗一颗,圆润如蜻蜓的眼,对着阳光看,里面有整个秋天的颜色。”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片落在我指腹的琉璃碎片。

“他们说,室町时代的公家女眷,最喜将此物串成发饰。一片,值米三石。”

她停顿。那湿润的、白檀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而这一片——”

她将我指腹上的琉璃碎片轻轻拈起。

“——是无价的。”

我没有回答。

发髻深处,那缕冰蛇般的发丝,正缓慢地、几不可察地蜷紧。

…………

菊搀扶我离开广间时,我“感觉”到了门外那道气息。

黑矢。

从茶会开始前到结束,这块吸光的沉默的墨始终守在那里。但我走过他身侧时,衣料与他肩甲的距离不过一寸。他让开了。

很轻。很快。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那一寸的退让里,我“听”见他的目光,没有看那满地的琉璃碎屑。

没有看枫离去的、华丽的背影。

没有看任何其他。

他在看我发髻深处,那缕早已编入、与我的黑发绞缠难分、此刻正缓缓蠕动的、枫的发丝。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像武士在战场上,看见刀刃斩向自己无力保护之物。

那一瞬的、沉默的、被职责压制得无处可去的……

溃败。

【……琉璃碎时,其声如铃……】

【……我在门外,听了一百三十七声……】

【……第一声,她在……最后一声,我仍在……】

【……我仍在门外……】

…………

夜。

我独自跪坐于镜前。

铜镜沉默,一如既往地不肯施舍任何影像。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发髻深处那缕枫的发丝。

它不再蠕动。安静地盘绕在那里,如同冬眠的蛇。

但我知道,它今日舒张过。

在她宣布我是“济度之器”的那一刻,在她牵引我的手触碰琉璃碎片的那一刻,在满堂客人低头诵佛、将恐惧包装成信仰的那一刻。

它是她留在我身上的锚点。

而我是她放回人间的容器。

承载她的发,承载她的意志,承载她以“姐妹情深”为名编织的丝线。

菊在屏风后传来不敢哭出声的压抑啜泣。她今天看见了太多,崇拜的神坛上沾了血与琉璃,她不知该如何继续供奉。

黑矢在门外。他今夜仍未研磨,笔搁在砚台边缘,久久未落。

整个吉原,此刻都在谈论今日的茶会。谈论失声的商人。谈论漫天飞舞的、阳光下一触即碎的琉璃蝴蝶。

谈论那个“净见之耳”的盲眼太夫,和她温柔地牵引她手背的、美丽的姐姐。

“‘济度’。”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满堂都在叩拜。”

“没有人问……那个被‘济度’的人,喉咙空了,蝴蝶飞走了。”

“他还剩下什么。”

我放下手。

发髻深处那缕异色的发丝安静地盘绕着,带着二十三年的孤寂,和满堂的敬畏、一地的琉璃、以及一个失声者所有未及清算的秘密。

它吃饱了。枫也吃饱了。

而我坐在镜前,盲眼朝向铜镜深处那片永不施舍任何倒影的虚无。

不知为何。

我忽然想起那些蝴蝶。

我看不见它们。不知道琉璃是什么颜色,不知道“蜻蜓的眼”有多晶莹,不知道翅膀折射阳光时,虹彩是如何绽放,又如何熄灭。

但我感觉到了它们扑翅时,空气中那细密的颤栗。

那不是恐惧。

那是语言在成为实体之前,最后一次徒劳的、美丽的挣扎。

“你飞出来的时候,是终于自由了。”

“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被囚禁?”

我不知在对谁低语。

窗外无月。吉原的灯火将纸窗映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那橘红,像极了蝴蝶撞上阳光前,翅缘最后一瞬的反光。

很远,很轻。

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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