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子门被拉开,穿着茶褐色袈裟的女人踏过枯山水庭院,碎石被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和室内,金箔屏风反射着烛光,屏风后传来三味线的琴音——弹奏的曲目是【黑发】,一首描绘女子等待负心郎的古曲,音色断续,弦音凄清。
两鬓斑白的老者坐在屏风前,面前的漆黑矮桌上摆着一道金目鲷姿造,伊豆空运而来的鲷鱼已被片成薄如蝉翼的刺身,整齐地码在冰盘上,但鱼头和鱼尾仍然保持完整。
那颗鱼眼依旧清澈,嘴巴以极缓慢的频率一张一合,证明这条鱼几分钟以前还活着。
“菊地桑,请坐。”名为大河内的老人抬头,看见女人进屋,筷子夹起一片刺身送入口中,“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请说吧。”
菊地龙崎在矮桌对面跪坐下来,姿态谦卑得不像一名领导着数以万计教众的教团首领,低垂的眉眼看上去和侍奉大名的侍女别无二致。
“是的,我此次是向您汇报关于天女大人的近况。”
“天女啊。”大河内放下筷子,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她,“怎么了?”
“天女大人最近……对教外的某人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情感依赖,那个人叫鸣泽悠澄,是周刊现代的副主编,天女大人称呼他为‘主’,态度……不太正常。”
大河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鸣泽悠澄。”他重复这个名字,“你调查过他吗?”
“调查过了,普通的杂志编辑,已婚,妻子是小学教师,没有特殊背景,但也没有超凡能力觉醒的迹象。”菊地龙崎顿了顿,“但天女大人对他的态度……我从未见过,那种全身心的投入,连我们这些日夜侍奉在她身边的人,也从未得到过。”
三味线的琴音在此刻断了一拍,然后继续。
大河内笑了,这样冰冷的笑容出现在他身上足以让任何政敌胆寒,痛恨他的人称他为【病虎】,即使年事已高,老虎的牙口仍然锋利。
菊地龙崎仅仅是感受到这个老人的笑意,后背就一阵发凉。
“菊地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两年前,足立的团地。”大河内端起清酒杯,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你当时在做什么来着?哦对了,里番声优,一个月接十几个本子,声音都哑了,还要去便利店打工。”
菊地龙崎低下头。
“我那天去新西井团做政治演讲,本来只是走个过场。”大河内喝了一口酒,“结果看到了什么?一群老人围着你们,你在教她们用智能手机,帮她们代购药品,组织互助活动,那个场景……很有意思。”
他放下酒杯,视线落在菊地龙崎身上。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女孩,银发,紫眸,站在那里就让人离不开视线,如果这个时代也有如丰玉姬那般的美人,那应该就是她了吧。当时我就知道,她是一件珍宝,值得拿千金来换。
所以我帮了你,给你资金,给你人脉,帮你把那个小小的互助会变成现在的尤祖姆科学教。现在,你是教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信众遍布关东,风光无限。但菊地桑,你要清楚一件事。”
他身倾向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明暗之间唯有一双摄人的双目亮得发烫。
“没有那个天女,你什么都不是。”
菊地龙崎咬住嘴唇。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重视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你家父母早亡,你把她视作唯一的亲人。”大河内重新靠回座位,“这点我不在意,我只是把她当成好用的工具,一个会下金蛋的鹅,所以你用不着敌视我,我们的目标不冲突。”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刺身:“但那个鸣泽悠澄就不一样了。”
“如果天女真的对他产生了超出正常范围的情感,那对我们来说都是麻烦——你会失去妹妹,对我来说,我会失去一株还不错的摇钱树。”
三味线的琴音转入更哀婉的段落。
“所以,菊地桑,”大河内看着她,“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菊地龙崎的呼吸停了一拍:“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大河内笑了,“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男人的存在,对我们双方都不利,至于要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
他夹起最后一片刺身,那条鲷鱼终于停止了挣扎。
“毕竟,你才是那个教首嘛。”
————
“你们社会新闻组这期的选题真不错。”
总编办公室内,五十岁的老报人从抽屉中取出一本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杂志朝鸣泽悠澄扔了过去。
“自从十多年前奥姆真理教那档子事后,很少能见到这么有意思的宗教组织了。”
总编点燃一支七星,烟雾在空调风口下打着旋,“你小子运气不错,挖到了好料。”
鸣泽悠澄翻开杂志,自己组写的专题报道占了整整八页,从尤祖姆科学教的组织架构、资金流向,到信众的心理操控手段,每一条都有实证支撑。
“不过看你提供的材料……”总编吐出一口烟雾,“这个尤祖姆科学教和奥姆那种偏激路线还不太一样,更像是传销组织那套玩法,打着互助的旗号,实际上在收割老人的养老金。”
“是的,他们的手法更加隐秘。”鸣泽悠澄合上杂志,“表面上做慈善,背地里通过各种名目收费敛财,而且信众的狂热程度……”
“总之小心点。”总编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报道热点事件,尤其是宗教这种敏感话题,对方要是恼羞成怒,你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我有分寸。”
“不,你没有。”
老报人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泛黄的旧报纸,那是平成七年的朝日新闻,头版标题是“地铁沙林毒气事件”。
“我年纪比你大,是从奥姆那个时代过来的。你知道当年奥姆干过什么事情吗?”总编把报纸推到鸣泽悠澄面前,“往警察署丢化学毒气,在地铁站释放沙林,死了十几个人,伤了几千个。而且那时因为治安法还不完善的缘故,警方连搜查都困难重重。”
鸣泽悠澄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地铁站内倒地的乘客,穿着防化服的自卫队员,他确实没想到邪教徒能疯狂到这个地步。
“你以为那些人只会念经?”总编重新点了支烟,“麻原彰晃手下有化学博士,有前自卫队员,有律师,有医生,高学历信徒一大把。你觉得尤祖姆科学教就没有?”
鸣泽悠澄沉默了。
“安保人员暂且不说,”总编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各种防护用品,“防刺服,便携式报警器,高压辣椒喷雾,这些你总得带上吧,还有这个。”
他从箱子底部掏出一个小型GPS定位器。
“随身带着,万一出事我们好找人。”
鸣泽悠澄接过那堆东西,突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总编,我知道了。”
“知道个屁。”老报人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我当年也这么想,结果差点被右翼团体堵在家门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去吧,这周辛苦了。下周继续跟进后续,但记住了,命比稿子重要,鸣泽,周刊现代不是没有你不行,但你要是出了事,社会新闻组我都不知道找谁接手,这可是个高危职位。”
鸣泽悠澄抱着那个纸箱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同事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他准备先去安保部登记这些装备。
但刚走到走廊,电话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世界第一的太太】。
“喂?绘子?”
“悠澄,礼物我已经帮你挑好了。”妻子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带着点小得意,“等下班你过来接我,我们一起去见爱日梨。”
鸣泽悠澄停下脚步:“你挑的什么?”
“保密。”绘子笑了起来,“反正保证爱日梨会喜欢,我可是研究了好久呢。”
鸣泽悠澄想起去年绘子送给爱日梨的生日礼物,和他研究了一晚上,最后买回来一整套鬼灭之刃的手办,都是爱日梨喜欢的角色。
“对了,我之前和她沟通的时候没说你要来。”绘子继续说,“正好给她一个惊喜。”
“……是惊吓吧。”鸣泽悠澄苦笑,“她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去?”
“不会啦。”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了解爱日梨啊。”绘子的语气很笃定,“她嘴上说着讨厌你,其实比谁都想见你。上个月视频通话的时候,我看到她书房上摆着一整架的周刊现代,你以为是因为谁买的?”
鸣泽悠澄沉默了几秒。
他没想到即使当年他一个人逃跑了,爱日梨没有恨他就算了,居然还默默地在支持他。
“你这个当哥哥的,就不能主动一点吗?”绘子叹了口气,“都九年了,悠澄。”
走廊里有同事经过,鸣泽悠澄朝对方点头,等人走远了才开口:“我知道。”
“知道就好。”绘子的声音又软了下来,“五点半来接我,别迟到。”
“嗯。”
“还有,”绘子顿了顿,“别紧张,爱日梨会高兴的,真的。”
挂断电话,鸣泽悠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这一期的周刊现代。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局促,不知不觉连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奇怪,见妹妹怎么比采访那些狂信徒还让人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