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上,榕兰松开方向盘,侧眸瞥了眼身旁的榕菊:
“到学校了,你该去上晚自习了。”
榕菊含糊应声,按熄手机屏幕,迅速将其塞进书包夹层,解开安全带:
“兰姐,周三有个家长会,你能来吗?”
“我记得你小学时的家长会都是榕梅去的吧?”榕兰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这次想要换我去了?”
榕菊盯着身旁这位浑然不觉的姐姐好几秒,才深深叹了口气。那张素来文静的脸上浮起一层倦色,她无奈提醒:
“兰姐,榕梅姐姐周三晚上还要加班呢。”
榕兰这才反应过来。从前她忙于处理榕氏集团的事务,照顾年幼的榕菊的工作就落在了榕梅的身上。现在榕梅当了榕氏集团的总裁,自然抽不出时间来参加家长会了。
“榕竹呢?我记得他应该不忙吧?”榕兰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情愿,她有些嫌麻烦。
在她看来,榕菊向来听话懂事,学业上从未让人费心,这样的家长会本也没有多少参加的必要。
榕菊沉默片刻,面露难色:
“......我怕我哥开完会回来收拾我。”
“你不会是期中考试考炸了吧?”榕兰忽然警惕起来,她严肃地打量身旁支支吾吾的妹妹,“先说好,要是真考不及格,我可救不了你。”
“才没有!兰姐你把我当成什么笨蛋啦!”榕菊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幽怨,“也就是在楼上扔皮球差点砸中校长脑袋,还有拉着同学在走廊打羽毛球,扣球的时候把花盆砸翻了,再加上动手教训了某个不长眼的家伙而已……”
她越说声音越轻,底气渐渐不足。
榕兰缓缓睁大眼睛,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看似文静甚至有些土气的妹妹,在学校里竟是这般混世魔王的模样。
她不在的这四年,妹妹究竟歪成什么样了?
联想到榕菊平日可能还在看些不那么健康的书籍,榕兰便觉额角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心口发堵:
“行,你先别说了,让我缓缓......话说榕菊,你真的是我亲妹?”
“姐!”榕菊一把挽住榕兰的手臂,当即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我是你如假包换的亲妹妹呀!虽然我可能做错了点事,你也不能想着和我断绝关系啊!”
榕兰嘴角微微抽搐,她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榕菊的额头:
“这招对付你哥去,跟我没有用。”
“呜!”
榕菊松开手,捂着脑门,泪眼汪汪:
“姐,你好狠的心。”
“行了,别闹。”榕兰叹了口气,她忽然有种将要被老师数落的预感,“周三我去,总行了吧?这两天你给我安分点,我可不想到时候班主任跟我告状,说你这几天又闯祸了。”
“耶!就知道兰姐对我最好啦!”
“少来,就知道贫嘴,少给我惹点麻烦比啥都好。”榕兰翻了个白眼,“你现在是哪个班的?别到时候让我找不着路。”
“高一(1)班。”榕菊笑嘻嘻地说道,“到时候会有人指路的,放心好啦。”
“行,现在,你该去上晚自习了。”榕兰开始赶人,“已经六点二十八了,再磨蹭听力都要开始了。”
“妈耶,要迟到了!”
榕菊一惊,猛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将书包往肩上一甩,反手关上车门,边朝校门跑边回头挥手:
“姐姐再见!”
榕兰将手臂搭在车窗边上,看着榕菊渐渐远去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她吸了口气,扬声道:
“注意看路,别摔倒啦!”
“知道啦——”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榕兰才缓缓将目光移向一旁熟悉的校门。零星迟到的学生正匆匆奔向校内,花圃里的装饰灯已然点起,映亮石碑上“东江市第一中学”的刻字。
——真是熟悉的景象啊。
榕兰眼底掠过几分怀旧。
当年她也是在这里上的高中。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段普通而美好的时光。在那快乐中带着些许酸涩的日子里,没有尔虞我诈的商界,也没有看不完的报告与开不完的会议,更没有人们对她避之不及的敬畏。
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少女,过着仿佛会一直平淡下去的日子。
不过,那些都已是往事了。
榕兰缓缓收回目光,启动车辆。颇具科幻感的内饰灯柔和亮起,宛若这只钢铁巨兽缓缓苏醒。她轻踩电门,越野车利落地倒出车位,驶入主干道。
现在该去哪儿呢?
榕兰自己也不清楚。
她目前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也不想回家对着数位板掉头发。索性便驾着车,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驶。
渐渐地,眼前景致生出几分熟悉。稍作思索后,她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经意间,将车开到了宋梓沫家附近。
——她此刻会在家吗?正在做什么呢?
榕兰下意识想着,目光却落向街边。车灯逸散的光晕里,似乎映亮了一道娇小而眼熟的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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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沫提着塑料袋,缓缓地行走在人行道上。
苦涩的心绪仍在心头蔓延,她低头望着被车灯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影子深邃而庞大,在石砖路上幽幽蠕动,扭曲出几近狰狞的模样,恰似她心底那抹始终无法驱散的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被抛弃,恐惧无人在意。
霍然间,宋梓沫的意识出现了轻微的恍惚,她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榕兰的声音。
又是幻觉吗?还是说......
有手掌温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轻柔又真实的触感将少女从思绪的泥沼中唤起。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瞳中倏地涌现出细碎的光亮,近乎本能地,她勾起嘴角,甜甜地笑了起来:
“榕兰姐姐,你怎么来了?”
“只是凑巧路过罢了。”榕兰轻轻地说着,视线落在宋梓沫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透明塑料袋上,微微蹙眉,“你怎么买了这么多酒?”
宋梓沫轻快地笑了笑,眉眼弯成浅浅的月牙:
“从前没怎么喝过酒,今天突然好奇,想要尝尝。”
榕兰静静端详着她的神情。少女那双猩红的眼眸里跃动着纯粹的好奇,不似作假。
“如果想要尝尝的话,我倒是知道有家不错的小店,味道比这种流水线出来的罐装品好不少。”榕兰缓缓说着,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如果有兴趣的话,我现在带你去尝尝?”
话一出口,榕兰心里便微微打鼓。说到底,她和宋梓沫现在的关系谈不上有多亲近,这样的邀请显然有些冒昧了。
但转念间,她又想起“狐言”说过的话——要坦诚地展露真实的自己。这个念头像一颗定心丸,让那份隐隐的忐忑沉淀下来。请宋梓沫一起去喝酒,确实是她真实的想法,也许其中还藏着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小小心思,可这份心意是真实的。
宋梓沫微微一顿,眼睫轻抬间心思已转了几转,她点点头:
“好啊。”
今晚如果有人陪伴的话,心底那份恐惧应该会轻一些吧。
至少在此刻,站在榕兰身边的时候,那种被抛却的恐惧就暂时被按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所以到头来,我心中的悸动并不是爱,只是害怕再次被抛弃的感觉?那么,我对顾涵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原来我只是贪图他人的关注而已,无论那道目光是来自顾涵的,还是榕兰的,对吗?果然,我是个不配得到爱的混蛋啊。
某种苦涩的情绪漫上宋梓沫的心头,但已经不像方才的恐惧那般令人窒息,只是带着些许浅淡的、若有若无的伤感,似是歉意,又似是茫然。
榕兰接过宋梓沫手中有些分量的塑料袋,转身朝停靠在路旁的越野车走去。宋梓沫跟在后方,飞快抬手揉了揉脸颊,将那一抹不自觉露出的苦笑轻轻拭去。她拉开车门,踮脚坐进副驾驶座,熟练地系好安全带。
榕兰将装着啤酒的袋子往后座一放,自己也坐进车内。车内装饰灯随之亮起,柔和的光线隐约勾勒出榕兰的身形轮廓。宋梓沫目光微偏,悄然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今天的榕兰穿着一身利落的牛仔外套,内搭印着张扬字母的白色长袖T恤,下身是宽松的阔腿牛仔裤,脚上踏着白色板鞋,与榕兰那副清冷的容颜相衬时,使得整个人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气息。
宋梓沫看得有些出神。
她真好看。
宋梓沫向来是个颜控,看着眼前漂亮的女孩,心情也稍稍扬起,方才那阵没来由的低沉,不知不觉便散了几分。
榕兰没有注意到宋梓沫的目光,她系好安全带,踩下电门。越野车带着清晰的推背感平稳起步,很快汇入主路车流之中。车内音响响起节奏稍显热烈的流行乐,她顺手将车窗摇下一半。
夜风从窗口涌入,拂过宋梓沫的脸颊,将她银白的发丝吹得微微散乱。她在风中轻轻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接连掠过的路灯,光影在她眸中流转成温暖的光带。
那些淤积在心底的不安与隐痛,似乎也随着晚风悄然流散。白毛团子靠在椅背上,神情逐渐舒展,变得安静而平和。
——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