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入洞房——!”
唢呐的尖叫声穿破云海,锣鼓被敲得震天响。
新娘被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架着拖往大院,身上那些繁重的饰物如同铠甲,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绣衣嘴上画着厚厚的唇妆,这是出阁前被婆子硬捏着脸画上去的,说是什么新娘笑。她的眼睛虽还睁着,可却瞳孔涣散,黝黑的眸子就像两潭死水,幽幽地映着天上的灯笼。
这一整个人就像只被抽走了魂儿的木偶,无论旁人如何摆布,都是听之任之,连手指头都不肯动一下。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暗中,不知是谁在为苏绣衣鸣不平,可这念头在漫天的声浪与纸钱里,微弱得如同一缕青烟。
阴影中,李正德正看着苏绣衣被推入棺中,他搓着手,有些发福的脸上堆满了谄笑,腰自然而然地半躬着,似乎对身前之人很是尊敬。
“陈仙师,您看这……一切可还稳妥?”
这位被称为仙师的道士却躲在黑袍子后,全身上下只露出个下巴,看不清脸面。
“万事俱备,只要成功封棺,那凤命气数自会从她身上抽离,转而灌注在你李氏族脉之上。”
李正德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贪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能保我李家多少年富贵?”
“呵,”那姓陈的道士低笑一声,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随意点了点那口棺材,“这就视你心诚与否了,短则百年,长则千秋万代,亦未可知。”
“诚!诚!必定诚心!”李正德赶忙让下人送来一包裹金银,对着那姓陈的道士连连哈腰,几乎要跪下去,只是好像又想起些什么,便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只是……婉儿那边……”
“此法要想圆满,必须由祭品最亲近之人执钉行法,激活滔天怨气,”陈道士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人命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父女亲情?比起你李家的万世基业,区区一人算得了什么?”
兜帽下,陈道士嘴角牵起一道森然的笑容:“更何况,令嫒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自然知晓利弊。”
李正德脸上肥肉抖了抖,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仙师高见。”
就在这时,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李婉儿被人群拥簇着走了进来。
她挎着件素白中衣,披头散发的样子很是狼狈,双脚赤裸,即便是踩在石子儿尖上也毫无反应。脸白得触目惊心,可唇上的口脂却浓艳得盛气凌人,就像两颗熟透了的杨梅,沉甸甸地压在唇间。
“鸳鸯……嘻嘻……鸳鸯要成双……”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明忽暗,像个疯子,“一个水里……一个天上……一个钉住……一个飞不了……飞不了……”
李婉儿低着头,视线透过棺盖的缝隙,甚至能看见苏绣衣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她痴痴地笑了,可眼泪却大颗大颗落了下来,它们冲开了脂粉,在脸上留下两道浑浊的泪痕。
一旁的陈道士看了看天色,上前一步大喊道:“吉时到——钉棺!”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几乎盖过了所有。
李婉儿挣扎着提起木槌,呆板地重复着陈道士的话:“第一钉……钉左足……落地生根,永伴夫郎……”
木槌扬起、落下。
咚——!
骨骼碎裂的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李婉儿眼泪流得更凶,可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歇。
接连七钉,钉死了苏绣衣的四肢、小腹、心脏、灵台,也钉死了她的自由,她的来生。
唢呐停了,人声止了,连风都好像没了,世界突然安静了。
李婉儿踉跄着后退半步,盯着那口被自己亲手封死的棺材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双膝突然失去了支撑,额头狠狠磕在棺木上,像是要把魂魄尽数撞进这道再也打不开的门里。
她这一身素白的衣衫在满堂刺目的红绸中,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
夜色透过窗棂的缝隙,将屋内光影蚕食殆尽。
两人都没有点灯。
李含光坐在床沿,视线紧锁着那扇通往里屋的门上。自打从密室回来后,苏绣衣就一直把自己锁在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他知道,苏绣衣没有离开,拴在两人之间的那根丝线,正如心脏一般在一下一下搏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她为什么要哭成那样。”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为什么……”
声音隔着层厚厚的木扉,有些遥远,有些失真。
李含光忽然想起,他也有过这么一段时间,整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自怨自艾,顾影自怜。
他有些想家了……
若不是师兄师姐们夜夜值守在自己门前,恐怕他早就随师傅去了,他们明明也红着眼,却还要在自己面前强撑轻松。
他明白,此刻的苏绣衣身边也应该有个人,就像当年师兄师姐守着自己那样,守着她。
“我可以进来吗。”
四野寂静,无人应答,可李含光分明感受到,心脏的另一端悄悄悸动了一下。
门扉似有灵犀意,在他靠近的刹那便已悄然退让,仿佛早已等待着他的光临。
角落里,一朵红莲低低地垂着,敛尽了身上的所有绯色。
月光照不进这座背阴的房间,可李含光还是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平静,宛如一尊落了灰的瓷偶。
他静静坐在苏绣衣身侧,二人的呼吸逐渐填满这片沉默。
良久……
“我在想,她为什么会把你的衣服藏起来……”
苏绣衣没有动,她好似没有听见李含光的话。
“如果她只是把你当成工具,大可不必如此。如果她想要你的命,那钉子下去的那一刻就该是解脱,但她没有,她看起来……”
他回想起记忆里那张绝望的脸,想起那具在棺前颤抖如秋叶的背影。
“……她看起来,像是亲手杀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苏绣衣攥紧了膝上的裙子,仍旧没有说话。
李含光继续说着他心中的猜测:“箱子里那些衣服我观察过了,是被人一件件仔细叠好后藏入箱子里的,而那间屋子很可能有人在定期打理……”
苏绣衣抬起眼,漆黑的眸子在暗色里望向他。
“那个人,”李含光迎着她的视线说道,“应该就是李婉儿。”
他开始拼凑起这几日所得到的碎片:“李正德害你,是为了他李家的千秋万代,而她,则是被逼着做了那把刀,可她不想……”
“所以她在挣扎,她在哭。”
“所以她藏起你的衣服,仿佛这样你就没有真正离开。”
“她没法原谅自己,也没法放过自己……”
但这也仅仅是李含光的猜测,这些猜测甚至看起来有些可笑,连他都没办法说服自己。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宁愿守着那么一个破地方,守着她弟弟的破灵牌,守着那堆衣服,睹物思人,也不愿意来看看我……”苏绣衣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我们去找答案。”
李含光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入心底,就像沉默里长出的承诺。
苏绣衣没有躲,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或借机撩拨,只是任由他握着。她就像艘漂泊太久的孤舟,任由潮水将自己推向某处不知名的岸。
“我会陪你一起,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最后要面对谁,”他稍作沉默,“我答应你。”
她忽然想起,在很多年以前,她曾在话本里读过一句话:人生至幸,莫过于身陷幽谷时,有人甘愿为你点燃一盏微光。
那会儿只觉得矫情,如今沉沦其中,方觉字字锥心。
她闭上眼,靠着李含光的肩头。
这光,她算是抓住了。
当初没有放他走。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