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光点燃一张纸符,火光在手中轻轻摇曳,将黑暗撑开了一小圈,两人的影子被拉的又细又长,就像两只被困笼中的怪兽,不安的躁动着。

“三脚猫功夫也在我面前臭显摆?”

火光似乎因苏绣衣嘲弄而变得有些慌乱,李含光连忙稳住心神,稍微往里增加了点灵力,这才没有出糗。

“你这人怎么老喜欢压力别人啊,打压教育是不对的,我已经能看到你的孩子有多么凄惨了,要多注意亮点,懂吗?”李含光语重心长地教训道。

“你看,我这不是有进步嘛?”说着,他竟像变戏法一样,引导火焰绕着自己的手转了两圈,看得苏绣衣是连翻白眼。

“臭不要脸。”

李含光嘿嘿一笑,不再继续夸耀。

里面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小,门口的过道仅能容下一人前行,空气中漂浮着的陈年老灰尘呛得人喉咙直发痒。

密室中央摆着张简陋的香案,角落堆着口破木箱,上头积了层厚厚的灰。

香案前,李含光看了一眼上面的情况,皱了皱眉,询问道:“这里还有活人?”

“怎么,刚才关心我的孩子,现在问我又没有活人,难不成是想与我一起闹出条人命来?”她眼睛眨了眨,里面似有春水漫过。

明亮的符火忽然暗了几分,就如李含光的心情。

他在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学聪明点,不能老被她抓住线头,老被她牵着鼻子走。

李含光问的问题特别蠢,人是人他X生的,妖是妖他X生的,这李府都绝后几百年了,里面满是鬼物,他们真要有生育能力,出现的也应该是鬼,哪会有什么活人。

他手指抹了抹桌面,奇怪的是,这满屋子的灰尘竟一点没落在上面,桌子光亮的就像是刚被人打扫过一般。

“那这就奇怪了,难不成这李家人预知到了自己会绝后,团灭前还雇了一批小鬼帮他们打理后事?”

苏绣衣冷哼一声,嗤笑道:“替他们家扫灵?别开玩笑了,外面那些家伙要是知道府里还有这种地方,怕是要把这里给掀了。扫灵?痴心妄想!”

她这话说的是糙了点,可道理却不糙,李府之事让这座末水镇生灵涂炭,千万人死于非命,谁还会来打理仇人的灵位?别说是正常人,就算是李含光遇到了这事儿,估计也恨不得把他们的祖宗祠堂都给啃了,更别说打扫。

想到此处,李含光也不再纠结这事儿,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灵牌,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早殇爱子天明之位。

“那这位是……”

苏绣衣的语气有些古怪:“你不认识?”

“我?”李含光被她问得一愣一愣,按她的话说,自己该认识?难道不成,这是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老祖宗?

不不不不不,不对不对,自己虽与这李天明同姓,但自己的祖籍却是在更南方的桃溪村,距离此地可谓是十万八千里。

再说了,即便在族谱里向上翻找个几十上百代人,估计也找不到这号人物,那他怎么可能认识?

“你是见过的。”

她这一脸笃定的样子让李含光有些发晕,这老祖宗级别的人物他见过?除非是在梦里!

梦里!?

“难道……”他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当初你身下垫着的,就是……”

他忽然想起,初入李府时所看到的画面,李含光清楚记得,当年的棺材里可不止苏绣衣一个,她身下还垫着一具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

苏绣衣面无表情地看着灵牌。她没有说话,可李含光却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哀楚。

“你……”李含光想试着安慰她,无论现在如何,苏绣衣也只不过是个与他年龄相当的花季少女,却要承担如此非人的折磨,这李家当真是该死。

“你这是在担心我?”苏绣衣忽然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就忘了当初什么感觉。现在只觉得亏了,当初就该把那一大摊东西全吃下去,也好做个饱死鬼。”

她在逞强。

李含光也知道她在逞强。

她既不愿提,那李含光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的方向又靠近了几分。

苏绣衣心底漾着一丝压不住的欢喜,她并未点破李含光的这些小动作,倒不如说,她非常享受来自于他的这些笨拙的尝试。

就这样,在二人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来到了墙角。

墙角的箱子半开着,衣服多得快要从箱盖里溢出来。

通常来说,再好的织物即便是保存得当,在经历了数百年风霜之后,也早该风化成泥沙了,而箱子里这些却好像刚放进去没多久,只是染了些尘。

“这些…看起来像是女子的衣物,是谁的?”

苏绣衣摇头:“得看过才知道。”

李含光猛地掀开箱盖,扬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苏绣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的所作所为,等他稍微缓过点劲儿来,才递出一块黑色丝织品。

“咳咳咳,谢、谢谢。”李含光想都没想,连忙捂住口鼻。

“好闻吗?”苏绣衣笑吟吟地问道。

“可惜是全新的,如果是你用过的,沾满了少女的清香,那就更好了。”他刚想点头,却不曾想脚下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苏绣衣正来回碾着他的脚趾,“啊,疼疼疼,轻点,轻点……”

“你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请继续,嘶——!”

苏绣衣又加了些力道,碾得李含光好一阵吱哇乱叫,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分得清主次,玩弄他,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眼前,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

她缓缓抖开箱中的一件衣服,

李含光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件女子衣衫,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有些眼熟。

正当他想着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件衣服时,旁边的苏绣衣突然惊呼了起来。

“这、这是……”她怔怔地盯着那件衣衫,脸上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这是我的衣服,可、可为什么……”

李含光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好似觉得在哪看过,原来是在苏绣衣的记忆中,在那晚的荷花池边,苏绣衣身上穿的,正是这件藕荷色罗衫。

她继续在里面翻找着。

“这是我成人礼那年定做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那件。”

“这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把这些东西收在这里……”她的声音像是一滴坠入深潭的水,在狭窄的密室里幽幽回荡。

符火摇曳间,似有一角微光在箱子底层晃了晃。

两人同时出手……

……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侍女低头说道:“大小姐,该开始了。”

铜镜前的人一动也不动,她手里捏着片尚未完成的刺绣,鸳鸯戏水,可雄鸳鸯上的眼睛却是空着,针线散乱地搭在绷子上。

她忽然笑了。

“开始?”她歪着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梦话,“是啊……该开始了……我要给妹妹绣一双最好看的鸳鸯,要金线绣的,绣在她鞋面上……她最爱俏了……”

李婉儿拿起阵线,对着雄鸳鸯的眼部位置,一针,一针,又一针,雨打芭蕉般的“噗噗”声在房间里反复回荡。

“嘻嘻嘻……这样……就看不见了……”她痴痴地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冲开了脸上的胭脂,“看不见……就不会难过了……”

锦缎上,雄鸳鸯的眼睛早已被戳成一团破烂的线窟窿。

“绣衣……不会恨我的吧?”

侍女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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