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骤然开朗，现在，四周的建筑物已经完全互相扭曲融合在了一起，变得完全无法辨认。

前方不远处根据轮廓可以依稀判断出是一个广场，但此刻，整个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心向下压塌了一样。

同时地面上的暗红色水渍越来越多，逐渐汇成了蜿蜒的小溪，朝着凹陷的方向流淌而去。

凹陷的中心，有什么东西盘踞着。

陆璃看不清那是什么。

而且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体内的小团子越来越兴奋起来。

陆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小团子在欢呼雀跃，甚至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流口水的生理反应。

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甚至不得不时不时擦一下自己嘴角流出来的点点晶莹...避免被陈一诺发现。

虽然说自己在她眼里的形象可能本来就不怎么样吧？但是陆璃还是想努力一下。

“前面就是市中心广场的位置。”

陈一诺停下了脚步，声音很低，“地标性建筑...灾厄的确很喜欢占据这类有意义的地点作为自己的据点...”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拇指顶开一寸刀镡。

“准备好了吗？”

陆璃试图平复有些发颤的心跳。

“...说实话，没有。”

随后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完全异化的利爪，苦笑了一下。

“但好像也没有准备好再来的选项吧？”

陈一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率先迈出了脚步。

陆璃紧随其后。

然后，她们才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灾厄的全貌。

陆璃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尊巨大的、活着的神像。

足足有十层楼那么高，通体由流动的黑色淤泥和灰白色的烟雾构成。轮廓在不断变化，庞大的躯体表面，浮现着成千上万张惨白的面具。

那些面具像是某种白瓷烧制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它们在黑色的淤泥中沉浮、挣扎、吟唱。

无数条黑色的长绫——或者说是触手——从它的背后延伸出来，在空中缓缓飘荡。

仅凭人类的视觉和大脑已经没办法处理这种画面。

如果说以前的陆璃完全不清楚“不可名状”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的话。

那么现在她知道了。

生存的本能告诉她，这不是她应该接触的东西，快跑！快跑！

但与此同时，体内的小团子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咆哮。

吃。吃。吃。

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撕扯着她，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比预想的大。”

陈一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璃敏锐地注意到，她握住刀柄的手指已经在不经意间发力到泛白。

“接近上位灾厄的水平，甚至可能就是...”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处理的东西。”

“先撤——”

陈一诺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东西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甚至没有感觉到杀意。

那尊巨大的神像依然静止不动，但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黑色长绫突然崩直。

下一秒，它们化作了黑色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速度快到以陆璃的动态视力完全无法捕捉，只留下一道道漆黑的残影。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刀光如瀑。

陈一诺在一瞬间拔刀，黑色的直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几条冲在最前面的黑色长绫被整齐切断，化作黑色的烟雾消散。

但更多的攻击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

没有死角。

陆璃的身体已然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动了起来。

她猛地向前扑去，那双利爪撕裂空气，狠狠抓向一条企图从侧面偷袭陈一诺的黑绫。

被她抓到的黑色物质在瞬间消失了一截——像是被直接啃掉了一样。

但没有用。

缺口在眨眼间就由周围的黑泥填补，甚至分化出了更多细小的尖刺。

太慢了。

敌人太多了。

对方也许根本就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也说不定？

那座神像依然静静地矗立着，身上的无数张面具依然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虚空，气息没有丝毫变化。

“跑！”

陈一诺厉喝一声，一把抓住了陆璃的手腕，转身就跑。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神像虽然并没有追击，也许是因为不需要...

地面上的黑色墨汁一样的液体突然沸腾起来，变得像沼泽一样粘稠，每一步迈出去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周围的空气中浮现出一张张虚幻的惨白面具，它们发出尖锐的笑声，干扰着两人的精神。

无数黑色长绫从四面八方涌来，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璃跑得很吃力，而且明显能感觉到陈一诺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的速度被自己拖慢了。

不带上陆璃，陈一诺或许能跑掉。

但如果两个人一起跑，谁都跑不掉。

陆璃看着那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背影，那个刚才还说着要杀她、现在却在救她的背影，很快做出了决定。

「...真是个别扭的人。」

“...你先走。”

她甩开陈一诺的手，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涌来的黑绫。

惯性让陈一诺往前冲了几步才停下，“你——”

“我死不了。”

陆璃转过身，面对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色潮汐。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还带着一丝轻松。

“大概。”

她张开双臂，彻底放开了对体内那个黑色小团子的压制。

黑色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而出，那是纯粹的，不加以掩饰的贪婪的吞噬欲望，在她身前形成了一个虚幻的漩涡。

下一秒。

无数黑色的长绫撞上了她。

没有鲜血飞溅。

那些黑色的物质像是活物一样，瞬间刺穿了她的身体。

肩膀、腹部、大腿...

身体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没有痛觉，只有一种被冰冷的异物填满的麻木感，以及...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陆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到处都是洞。

不似人形的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伤口的边缘在缓慢地蠕动，试图愈合。

只是...太慢了，恢复跟不上身体被刺穿的速度。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世界变得灰暗。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陆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陈一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废墟后面。

「跑得真快啊...」

「不过这样也好。」

然后，意识陷入黑暗。

身体重重地倒在黑色的泥潭中。

...

...

但体内的那个黑色小团子还在运作。

它不会让她死。

陆璃赌的就是这一点。

其实很早之前她就在想，她与体内的这个黑色小团子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共生？寄生？还是什么其他的。

总之，她死了，对方恐怕也别想活下来。

所以...一起努力的生存下去吧。

黑色小团子还在运作，还在吞噬，还在修复。

它在愤怒地咆哮，在疯狂地吞噬着那些刺入体内的黑色长绫。

维持着名为陆璃的身体的生命体征，至于陆璃的意识，早已沉沉睡去。

她不会死。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