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老人睁开眼,眼眶微红:“我……我刚才看到了种植园。那些人的脸……我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但他们的脸……”
陈研究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记录。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引导式接触”每隔四十八小时进行一次。
了解部门的研究员们轮班进入,每一次都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骑士冒险”的词汇,只谈论历史、记忆、感受,甚至让老人阅读一些关于殖民历史的客观记载——
经过特殊处理、删除了可能引发强烈情绪波动的敏感细节的版本。
第十七天,“虚妄即实”保持清醒的时间首次超过了七十二小时。
第二十三天,“虚妄即实”甚至主动向研究员询问:“那些……我曾经伤害过的人的后代,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第三十一天,转折点出现。
那天负责接触的研究员进入单元时,发现老人正盯着那套沉重的西班牙骑士盔甲发呆。
盔甲依旧陈列在角落,但这一次,它的表面似乎黯淡了些,不再泛着之前那种仿佛拥有生命的幽光。
“它在褪色。”
老人喃喃自语,不是对研究员说,而是对自己说。
“我发现……我开始觉得它只是一堆冷冰冰的铁皮了。”
研究员谨慎地记录下这一观察,同时调出了后台的能量监测数据——
“虚妄即实”的实时覆写能力指数,在老人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出现了清晰的下滑。
第四十二天,薪焰市公济世分部了解部门正式提交《关于“公济世-壹壹捌异常·虚妄即实”认知重构治疗阶段性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经过三十九次“忏悔者”方案介入,“虚妄即实”的癔症发作频率降低百分之六十三,单次清醒时长平均延长至一百二十小时以上。
与此同时,其现实覆写能力的最大有效半径缩小了百分之四十一,峰值能量输出降低了百分之五十二。
陈研究员在报告的末尾写道:“目前观察到‘能力下降’与‘清醒延长’呈现明确正相关。”
“初步推断,其异常能力的根源在于对‘骑士幻想’的信念强度,而非单纯的生物或能量属性。”
“随着核心幻想锚点被逐步弱化,能力自然衰退。此趋势若能持续,该异常最终可能稳定在‘可管控的低威胁状态’,甚至实现完全理性化。”
报告的最后一个段落,陈研究员用更小的字体补充了一段个人意见:
“但需警惕另一种可能性:‘虚妄即实’的核心创伤——即对过往罪孽的无法释怀——”
“若在骑士幻想消退后未能找到新的心理支撑,可能导致其陷入深度抑郁甚至自我毁灭倾向。”
“后续治疗需引入更温和的‘意义重构’引导,而非单纯削弱其幻想。”
“此部分工作,已超出我部门现有专业范畴,建议协调外部心理学专家——具备认知抗性训练背景者——共同参与。”
报告提交后的第三天,陈研究员再次走进S-118单元。这一次,他是来例行观察的。
老人坐在那张木椅上,没有祈祷,没有发呆,只是安静地看着墙壁上模拟出的虚拟窗户外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西班牙乡村风景”。
听到开门声,老人转过头,眼神清醒而平静。
“陈研究员。”
老人甚至主动打了招呼,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之前的疲惫和忧郁,“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请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昨天夜里,我有一瞬间……几乎想不起来‘堂吉诃德’这个名字了。”
“那个曾经让我疯狂、让我恐惧、又让我沉迷的影子……它好像真的在变淡。”
老人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但又释然的笑:“但我同时发现,我想起了更多别的事情。”
“那些我年轻时做过的、极力想忘记的事情。它们比盔甲更沉重。”
陈研究员看着他,没有急于回应。
老人继续道:“以前我疯癫时,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我能理解的骑士故事。现在世界变回原样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陈研究员记录下这些话,他想起自己在报告结尾写下的那段关于“意义重构”的担忧。
“先生,”陈研究员合上记录板,语气平和,“世界原本的样子,确实比任何故事都更难应对。但它至少是真实的。”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研究员转身离开封禁单元,身后的大门无声关闭。
透过最后一道缝隙,陈研究员看到那位曾经能凭一己认知覆写现实、让整个薪焰市公济世分部如临大敌的“政区级危害”——
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疲惫的、试图与过去和解的老人。
何灯红收到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通知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号。
初中生暑假的尾巴,再过两天就是九月一号开学的日子。
何灯红刚从码头卸完一批水泥袋子回来,汗湿的工服还没来得及换,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号码显示是公济世的官方联络号——何灯红认得那串数字,之前处理老家房屋补偿事宜时存过。
接起来,对面是那个代号“冬青”的中年女性声音,语速比上次快了几分,带着某种压抑过的急促:
“何灯红先生,很抱歉通知您,关于您妹妹何水清的关押情况,刚刚发生了一起……非常规事件。”何灯红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荷玖禄此刻正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间给她安排的临时休息室里,靠着那面微微搏动的肉壁,同步感知着本体这边的通话。
“说。”
“今日凌晨三时十七分,封禁单元‘乙-13’的常规状态检测显示一切正常。”
“三时十八分,监测系统进行一次例行数据同步——同步完成,一切正常。三时十九分,下一轮检测开始时,何水清已经不在封禁单元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