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顿了顿,似乎在给何灯红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没有任何警报。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空间扭曲的痕迹。”

“封禁单元的物理结构完好,能量屏障完好,认知滤网完好。她就像……本来就不在那里一样。”

何灯红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冬青答得干脆,没有遮掩。

“我们调取了所有监控,扫描了所有可能的空间坐标,动用了三套不同的溯源算法——没有任何结果。”

“现场只留下一个东西。”冬青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些,“我们已经在传给您了,您看一下手机。”

通话界面自动切换到后台,一张图片跳了出来。

那是“乙-13”封禁单元内部的照片——银白色的球型空间,中央那个简单的平台,四壁流淌的蓝色能量纹路。

平台正中央的地面上,立着一块东西。

一块一人多高的、用某种深色木质材料雕刻而成的——跑胡子。

不是扑克牌,是跑胡子——那种何灯红小时候看村里老人玩过的、写着“贰柒拾”的长条形纸牌的立体化版本。

但此刻立在封禁单元里的不是纸牌,是一块近两米高的木牌,牌面上用某种黑色的颜料写着一个巨大的字:“伍”。

笔画像刀刻的,笔画收尾处有渗开的痕迹,像血洇进木纹里。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检测数据:材质分析——未知木料,碳十四测年显示距今约三千年,但木质细胞结构具有明显的人工定向培育痕迹……

颜料成分——血红蛋白衍生物,血型O型,DNA序列与何水清本人完全匹配。

何灯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荷玖禄在公济世分部的休息室里站了起来,披风在身后垂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短信。

发件人:何水清。

内容只有三行:“bro,爸妈已经顺利偷回来啦~现在人在县医院,病房号302,做了全身检查医生说就是受了点惊吓有点混乱别的没啥~”

“为了让爸妈不容易因为经历了那些破事儿导致脑子转不过来,我就把他们这段时间遭遇不测的记忆偷走啦~”

“现在他们应该只记得自己突然晕倒然后被好心人送医院了,完美~不用回这个号,我发完就扔~”

何灯红盯着那三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按哪。

那股熟悉的、从后脑勺蔓延到眼眶的酸胀感又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生僻字,是因为别的——

某种说不清的、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的东西。

父母没事。被偷回来了。在医院。记忆被偷走了。

妹妹何水清干的,用她那“黑牌伍”的手艺。

何灯红想起那天在老家废墟的槐树下,何水清用那种轻快的语气说“包在我身上”,说“偷回来就行”,说“我们坏得比较坦荡”。

那时何灯红只觉得陌生和冰冷——现在呢?

何灯红不知道,何灯红只知道胸口那团东西堵得更紧了,紧到呼吸都得放轻点才行。

浴淋市市中心,某处未知的街道角落。

何水清把那张刚用完的一次性手机卡从手机里抠出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卡片像被无形的手揉搓过的纸一样,碎成极细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何水清把手机机身随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那手机在空中就开始解体,等落进桶底时已经变成了一小撮分辨不出原貌的电子元件碎片。

“搞定~”

何水清拍了拍手,嘴角翘着一个和普通十三岁女生没太大区别的笑容。

何水清站在一条老街的巷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服还是那身校服,马尾还是那个马尾,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红晕。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疲惫,不是悲伤,不是担忧——就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片被彻底擦干净的白板,干净到让人看着发慌。

“嘿~”

何水清自己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转了个圈。

“现在是真的……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了诶~”

何水清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

“不担心爸妈,不担心自己,不担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懒得去想以前那个‘自己’是什么样~”

何水清把手掌合上,又张开。

“不压制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什么好压的~”

就在何水清准备转身离开巷子的那一瞬——“嗡——”

某种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

是从……何水清说不清是从哪里进来的。

像是颅腔内部某个从未被注意过的角落里,突然有根弦被拨动了。

那声音不是语言,但又确实是语言。

每一个“音节”落在意识里的时候,都炸开成一团无法用任何人类词汇描述的意义——

不是词语,不是句子,是比词语和句子更原初、更直接的东西。

像“饥饿”。像“燃烧”。像“坠落”。像“注视”。

何水清的身体僵住了零点三秒,然后她抬起头。

巷子尽头的半空中,悬浮着五个东西。

它们离地约半米,身躯主体仿佛由无数破碎的、不断流动重组的暗红色晶体构成。

那些晶体棱角分明,每一道棱线上都燃烧着如同熔岩般炽热的光流——光流不是向外喷发,而是向内流淌,像瀑布倒流进深渊。

五个晶体的核心处,各有一颗硕大的、如同不规则切割红宝石般的独眼。

五颗眼睛此刻正对着何水清,瞳孔深处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但黑暗里又有东西——极细微的、比发丝还细的、不断旋转的光点,像被困在黑洞视界边缘的星骸。

自晶体身躯中,延伸出数十条细长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触须。

那些触须呈半透明的橙红色,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发光腕足,在空中缓缓舞动、舒展、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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