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玖禄闭上眼，然后，她试着把意识沿着那条新多出来的“神经”，往前探了探。

只是一下——然后荷玖禄“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直接用意识“触碰”到——在自己这具身体、这片高空、这座城市的表象之下，还有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薄得像一张纸，但又厚得像永远穿不透的帷幕。

它就在那儿，隔着那层东西，有什么在“涌动”。

不是水，不是风，不是能量——是“可能性”。

是无数种没有被兑现成现实的、关于这片区域物质状态的“可能”。

荷玖禄睁开眼睛，“草。”她轻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了然的情绪。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盯着她：“吱咕咕，看到那层帷幕了？”

“看到了。”荷玖禄点头。

“那恭喜你。”赤乌兔的三瓣嘴咧开，“你现在是‘感性具体’阶段了。”

“从签约成功到摸到微观世界的边儿，前后不超过三十秒——你这速度，比我见过的百分之九十的娥姝都快。”

薪焰市公济世分部，了解部门核心研究区。

陈研究员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他那“艮”级研究员胸牌边缘的白色权限标识在冷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薪焰市公济世分部之前遇到过各种麻烦事，现在终于有空对“虚妄即实”进行新一轮治疗了。

陈研究员的面前悬浮着数十块半透明的光屏，每一块上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于“虚妄即实”的行为记录、能量波动图谱以及过往所有干预措施的详细数据。

“第三次了。”

陈研究员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月光骑士’方案执行三次，异常能量峰值一次比一次高。”

旁边的年轻助理调出对比图：三次干预过程中，“虚妄即实”的认知覆写能力波动曲线呈现出清晰的上升阶梯。

第一次“月光骑士”介入后，其覆写半径扩大百分之十二；第二次扩大百分之二十七；第三次……扩大百分之四十一。

“他在‘学习’。”陈研究员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

“每一次我们在他的幻想框架内试图‘战胜’他，都被他的潜意识解读为‘骑士遭遇的强大挑战’，最终反而强化了‘堂吉诃德终将获胜’的叙事逻辑。”

利用部门派来的技术支持，一位戴着“兑”级胸牌的中年女性，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越努力，他越坚信自己是不可战胜的骑士。这个方向真的走不通。”

陈研究员关闭了所有与“战斗”“对抗”相关的数据模块，调出了另一组档案——

那是李振之前进入封禁单元时记录下的对话内容，关于“诅咒”“忏悔”和“神油配方”。

“他的清醒状态根植于对过往罪孽的认知。”陈研究员缓缓说道。

“‘虚妄即实’的核心并非‘堂吉诃德’，而是‘一个试图逃避罪责的奴隶主’。骑士幻想是逃避机制，不是本体。”

利用部门的技术支持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我们强化他对‘罪’的认知，弱化‘骑士’的叙事框架……”

“理论上是可行的。”陈研究员调出一份治疗方案草案。

“但这涉及认知重构，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可能直接将他推入永久疯癫。”

接下来的一周，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的了解部门和利用部门展开了一场罕见的跨部门深度协作。

了解部门的研究员们几乎翻遍了所有关于“认知覆写型异常”的历史档案，甚至从其他分部的数据库中调取了数例类似案例——尽管那些案例的危害评级远低于“虚妄即实”。

他们发现一个共同规律：这类异常的认知覆写能力，往往与其“核心信念”的稳固程度成正比。

信念越坚定，覆写能力越强。

利用部门则基于李振记录下的“神油配方”碎片，结合分部内储存的多种“异质材料”，尝试调配出一种能够“温和干扰认知锚点”的复合制剂。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药物，而是一种半液态半能量的物质——

能够在被异常个体吸入后，暂时削弱其“最表层”的认知连接——比如“堂吉诃德”与“必须战斗”之间的绑定。

但风险极高，削弱表层认知的同时，可能连带动摇更深层的“罪责认知”锚点，导致整个认知结构崩塌。

第七天傍晚，陈研究员拿着最终版的治疗方案，走进了S-118单元外的预备室。

这一次，陈研究员身后跟着的不再是战斗人员——

而是三名穿戴特殊防护设备的“利用部门”技术人员，以及一套能够精确控制“神油制剂”释放浓度和时长的雾化装置。

“执行方案代号‘忏悔者’。”陈研究员对着通讯器说。

“原则：不对抗，不否定，不进入他的幻想框架。只引导，只弱化，只重构。”

封禁单元内，“虚妄即实”正坐在那张木椅上，眼神清醒而疲惫。

他看到研究人员进入时，微微叹了口气：“又来了。”

陈研究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先生，我们今天带来了您提到过的‘神油’配方里的一些成分。橄榄油、迷迭香、酒液……”

“我们调配了一种类似的制剂，或许能让您感觉平静一些。”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复杂的情绪：“你们……相信那些东西？”

“我们相信您描述的体验对您来说是真实的。”陈研究员避开了“相信”或“不相信”的二元判断。

“这制剂可能会让您回忆起一些事情，好的，或者不好的。您愿意尝试吗？”

沉默良久，老人点了点头。

雾化装置启动，一缕带着草本气息的淡淡薄雾在单元内弥漫开来。

这不是“神油”本身，而是利用部门基于其原理重构的“认知弱化剂”——它不会强化任何幻想，只会让已有的认知连接变得松散、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