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刺穿的瞬间那些钢针又全都化成了冰,冰水顺着神经往回流,流进脊椎,流进脑干,流进眼球后面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荷玖禄的血液在“沸腾”——不是温度上的沸腾。
是感觉上的沸腾——每一滴血都在血管里自己翻涌、自己旋转、自己往不该去的方向钻。
但同时,那些血又在“冷却”。
冷却成比液氦还冷的东西,冷到流过的地方全都麻木、僵硬、失去知觉。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同一时间、同一具身体里疯狂对冲。
荷玖禄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矛盾”的搏动——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十多次,骤然飙升到无法计数的频率。
太快了,快到那些搏动连成一片连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弦在疯狂震颤。
“嗡——————”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颅腔里,在眼眶后面,在每一块骨头的骨髓深处。
荷玖禄的视野开始扭曲,不是模糊,是扭曲——
天空不再是天空,云不再是云,那些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但又没完全淌下来,而是维持着“正在淌”的状态凝固在那里。
荷玖禄看见自己站在高空,站在那块银灰色的立方体上。
但那不是“看见”,是“同时从一万个角度看见”。
每一个角度看见的自己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念联言,有的已经念完,有的正在抬头看天,有的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完好无损,有的正在溶解成肉糜,有的正在从肉糜里重新凝结成人形。
一万个荷玖禄,一万种状态,全都“同时存在”,全都“真实”。
荷玖禄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可能是零点一秒,可能是一万年。
然后,那场“对准”移开了。
像深海巨兽在无意识的翻身中,把眼睛的方向从那只浮游生物身上移开,重新对准另一片虚无的黑暗。
所有的感觉,同时消失。
血液不再沸腾也不再冷却,“矛盾”的搏动从疯狂的连成一片的嗡鸣,跌回正常的、有节奏的“砰咚、砰咚、砰咚”。
视野里那一万个同时存在的自己同时消失,只剩一个——站在高空风里、额头全是冷汗、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的那个。
荷玖禄的身体晃了晃,只是一下,然后她站稳了。
“呼——”
荷玖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高空的冷风里凝成一道白雾,转瞬即逝。
荷玖禄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皮肤完好,没有融化,没有渗血,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荷玖禄握了握拳,拳头的力量感还在,甚至比之前更清晰——不,不是“更清晰”,是“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多了一根神经,多了一组血管,多了一种原本不存在的、可以被荷玖禄主动调用却又完全不受人类现有解剖学限制的“连接”。
那连接的另一端,通向某个荷玖禄无法描述、无法定位、无法理解的——方向。
就是刚才那“余光”扫过来的方向,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片空的、巨大的、没有边界的……存在感。
像一座山被搬走后,地上留下的那个印子。
“吱……咕咕。”
赤乌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贯的戏谑,但尾音比平时拖得长一点。
荷玖禄转过头,赤乌兔悬停在原来的位置,两只纽扣眼睛正盯着她,三瓣嘴咧着,但那个笑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感觉怎么样?”赤乌兔问。
荷玖禄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像被人用烧红的钢针从毛孔里捅进去,钢针化成冰水,冰水倒流进脑干——”
“同时看见自己一万种死法和一万种活法,最后那些死法和活法全都变成真的又全都没变成真的——就这种感觉。”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眨了眨,“吱咕咕。”它说,“你这形容得还挺具体。”
“废话。”荷玖禄把被风吹乱的侧马尾甩到背后,“我就是这么感觉的。”
荷玖禄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过现在好了。那东西……移开了?”
“移开了。”赤乌兔点头,“它只是无意识扫过,扫完就完,不会记住你,不会标记你,更不会把你拉进洞天——”
“你刚才念联言的时候,它正好在那个方向,正好翻了半个身,正好有一瞬间把眼睛对准了你这边。就这样。”
“就这样。”荷玖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绿坝从旁边飘过来,电子眼里满是担忧和好奇,数据流在眼眶里快速闪烁:“(´・ω・`) 荷玖禄前辈……”
“你、你没事吧?刚才你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周围的‘要素’波动突然变得好奇怪……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了一样……”
“没事。”荷玖禄伸手按了按绿坝的头顶——那手感像按在一块微凉的、半透明的软胶上。
“就是被那东西的余光扫了一下。现在它扫完了,我也站这儿了。”
丑敛“嗖”地一下窜到荷玖禄面前,黑桃瞳瞪得溜圆,七彩马尾被风吹得像一面飘扬的旗:
“哇↗你刚才的样子好可怕↘!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还以为你要原地爆炸变成烟花↗!结果你又好了↘!这就是签约的感觉吗↖?”
隋洛文没有说话——她本来就不会说话——只是用提斗笔在空中划了四个字:“真的没事?”
那四个字悬浮在空中,笔迹工整得像印刷的,过了几秒才被风吹散。
荷玖禄看了隋洛文一眼,点了点头:“真的没事。”
荷玖禄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现在感觉……有点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