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海风吹过的呜呜声。
大地懒吃了一惊,它来回移动了两步,巨大的脑袋左右摇晃,试图重新捕捉猎物的位置。
它的猎物当然不可能消失,只能是忽然间停下不动了,这难不住它。
它闭上眼睛,竖起耳朵,过滤掉所有的杂音。
海风的声音,机械的轰鸣,远处的脚步声,一切都被它的大脑屏蔽掉。
它在寻找那个最微弱的声音。
心跳声。
它听到了。
那个微弱的心跳声,就在它的正下方。
但它又有点惊讶,因为那个心跳声忽然稳定下来了。一个正被追杀的猎物不该有那么稳定的心跳。
但已经沦为野兽的它不会去思考原因。
它只知道,它的猎物就在那里。
大地懒咆哮一声,全身的肌肉如波浪般翻涌,那只足以粉碎岩石的利爪全力刺下!
利爪穿透地板,穿透通风管道,刺向那个心跳声的源头。
下一刻,刺目的蓝白色电火花瞬间照亮了整个走廊。
明亮的电流从它的爪尖爆发出来,在空气中跳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大地懒的整个身体都被电流包裹,暗褐色的鬃毛根竖起,银色的盔甲成了最好的导体,让电流在它全身游走。
它发出凄厉的嚎叫,跌跌撞撞地倒退,全身哆嗦着,白烟从它的毛发中冒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
管道中的海伦娜已经转过身,拼了命地往回爬。
刚才那一刻,她故意停下,引诱大地懒刺穿了跟通风管道交错而过的高压电线。
她在爬行的过程中注意到了那些电线,认出了上面的标识——那是高压线。船上的线路通常都不会是高压线路,但这艘豪华邮轮配备了最先进的动力系统,需要强大的电力支持。
即使这些怪物有着堪称恐怖的强大体魄,但它们终究是血肉之躯的生物,高压线的电流足够一下把它电死。
海伦娜爬向左侧的岔道口。她的手指已经麻木了,她能听见身后大地懒倒地的轰然巨响,但她不知道那一击是否真的杀死了它,所以她不敢停下。
她一脚踢开了岔道口的格栅,整个人从通风管道里滑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她扭伤了脚踝,剧痛让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当她看清周围的环境时,疼痛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里果然是机舱。
到处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巨大的锅炉在房间中央轰鸣,管道纵横交错,像是巨兽的内脏。
她的判断没错,唯有通往某个动力设备的电线才要用到高压线。
海伦娜忽然觉得有些骄傲。
一个八岁小孩也能把最恐怖的生物兵器耍得团团转。
但现在还不是开香槟庆祝的时候,漫画里这样做的人总是会死在下一个分格。
她强撑着站了起来,在蒸汽中蹑手蹑脚地摸索,寻找出口。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物,蒸汽很烫,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滴落,让她觉得很难受。
她看见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但海伦娜还是用尽全力去转动它。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门后探出了一只覆盖着黑色毛发的手臂,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了她的脖子。
海伦娜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拼命挣扎,双手抓着那只手臂,但那就像抓着一根钢铁铸成的柱子,纹丝不动。
蒸汽散开,她看清了抓住自己的怪物。
那是一头熊。
一头受了重伤,胸口还插着一柄长刀的巨熊,伤口处流着脓血。
它张开了血盆大口。
它需要新鲜的血肉进行自愈,而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最上乘的养料。
“住手,格雷果。”
一个冰冷而疲惫的声音穿透了蒸汽。
“这还是个孩子。”
一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穿着已经破烂不堪的风衣,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
他单手制住了巨熊的手臂。那只手看起来那么纤细,但却轻易地阻止了巨熊的动作。
巨熊懊恼地低吼一声,还是听话地把海伦娜放了下来。
海伦娜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能站起来吗?”男人伸出了手。
海伦娜抬起头,想要借助那只手站起来,然后向这个陌生人道谢。但当她看清男人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见过他的。
是那个和克莱尔战斗的人。而现在,他和这头熊和平共处,意味着他们是同一边的。
海伦娜毕竟还是个孩子。八岁的她还无法完全抑制恐惧的表情,她的瞳孔在收缩,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后退。
卡密拉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被自己吓成了这样,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救了她一命而已。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海伦娜!”
是克莱尔的声音。
下一刻,熟悉的身影穿破蒸汽,出现在海伦娜眼前。
克莱尔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依然明亮,当她看见卡密拉时,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卡密拉的目光在海伦娜和克莱尔之间游移,在意识到她们两人有所关联的那一刻,他那平和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
他的右手抬起,五根手指并拢,指甲在瞬间延长,变成了五把匕首般的利刃。那些指甲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悬在了海伦娜的头顶,距离她的头发只有几厘米。
“住手!”克莱尔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们之间的事情与她无关!”
卡密拉没有说话,他的手依然悬在空中。
“这个孩子的父亲因你而死!你难道希望她也死在你的手上吗!”
卡密拉沉默了。
蒸汽打湿了他灰色的长发,让他看起来更显苍老。他看着海伦娜那双写满恐惧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眼睛,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他的夏洛特。
他最终还是收回了手,锋利的指甲缓缓缩回,变回了普通人的手指。
他像是一个长辈般,在海伦娜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走吧。”他声音沙哑。
海伦娜跌跌撞撞地跑进克莱尔的怀抱,克莱尔一把抱住她,警惕地盯着卡密拉。
“我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克莱尔低声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做个了断。”
卡密拉转过身,背对着她们,看着那头正在舔舐伤口的熊。
“好。我等你。”
他站在层层叠叠的蒸汽深处,像是一场即将落幕的荒诞剧里,那个最后守着舞台的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