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在漆黑、狭窄的通风管道中缓缓爬动。

四周是冰冷而潮湿的铁皮,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垢味,这让她有些想哭,但她死死咬着嘴唇。

她本想在那间储物室里一直等下去,直到克莱尔回来。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克莱尔迟迟未归,而门外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她不得不逃。

刚跑出储物室的那一刻,寂静的走廊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她开始奔跑,裙摆在身后飘扬,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白色蝴蝶。

她穿过餐厅,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白色的桌布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她穿过舞厅,巨大的水晶吊灯还在缓缓旋转,在地板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每一步都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逼近,逼近,逼近。

万幸的是,途中她没有遇到任何一头怪物。

海伦娜冲进了她和爸爸住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下午她离开时的样子。爸爸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的洋娃娃躺在床上,窗帘半开着,透进来惨白的月光。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安全,仿佛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墙壁上的裂纹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海伦娜的目光落在角落的通风口上。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格栅,平时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现在,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用尽全身力气扳开格栅。金属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的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滴在白色的椅面上,但她顾不上疼痛。

就在她钻进通风管道的那一刻,房间的木门轰然破碎。

碎石和木屑漫天飞舞,一颗巨大的狼头从破洞中挤了进来,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它嗅了嗅空气,发出低沉的咆哮,然后猛地转过头,盯着墙角处的通风口。

但此时海伦娜已经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

通风管道对她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狭窄,黑暗,偶尔还能听见怪物的嘶吼,那声音在金属管道里回荡,变得扭曲而诡异。

海伦娜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一点一点地向前爬。

起初她爬得很笨拙,但渐渐地,她找到了技巧,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安静,就像一只真正的小老鼠。

前方突然传来了凄厉的咆哮声和重物撞击墙壁的轰鸣。

海伦娜手脚并用,飞快地凑向出风口。她屏住呼吸,抬头向上望去。

她看到了一个浑身被鲜血浸透的金发女人,手里正握着两把菜刀。

那本该是厨房里用来切肉的厨具,但在她手中却变成了致命的武器。她挥舞着那两把菜刀,速度快得让海伦娜看不清,只能看见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五头披着银色盔甲的雄狮围攻着她,那些巨兽的利爪能轻易撕裂钢铁,獠牙能咬碎骨头。但在那个女人面前,它们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刀光闪过,一头狮子的脑袋飞了起来。

又是一刀,另一头狮子的前腿被齐根斩断。

女人大笑着,像是在享受这场战斗。她在狮群中旋转、跳跃,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簇暗红色的血花,鲜血在空中飞溅,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转眼间四头雄狮就被斩断了咽喉,颈部喷洒出的鲜血溅满了墙壁。

最后一头黑色的狮子像是被吓破了胆,发出类似家犬般的哀鸣,扭头就跑。

金发女人大笑着,提着菜刀追进了阴影深处。

这一幕让海伦娜浑身发抖。

在她的眼中,那个女人比怪物更像怪物,或许这就是一场怪物之间的内讧。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爬。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里。管道就像一个永无止境的迷宫,每一个岔路口都看起来一模一样。她的手臂开始发酸,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下。

直到上方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管道壁的缝隙向上看去。

一头猩猩正从她头顶经过。

那是一头比任何动物园里的猩猩都要巨大的怪物,肩高至少有三米,浑身覆盖着红色的毛发和银色的盔甲。它每走一步,地板都会轻微地凹陷下去。

通风管道就在地板下方,海伦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恐怖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金属管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被压扁。

大猩猩停了下来。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开始在原地转圈。它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巨大的拳头砸在墙壁上,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房间都在震颤。碎石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落在海伦娜的头发上。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海伦娜能感觉到那头怪物就在她的头顶,只要它稍微用点力,就能把地板和通风管道一起撕开,把她抓出来,像捏碎一只蚂蚁一样捏碎她。

但猩猩最终还是踏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成功了。

又一次捉迷藏的胜利。

海伦娜的心跳渐渐平复,继续爬向那个隐约可见的岔路口。她想着,运气好的话,自己也许会碰到克莱尔。

然而,命运从未打算对这个八岁的女孩展示慈悲。

咔嚓。

没有任何征兆,海伦娜上方的地板像纸片一样破碎。

五根弯曲的利爪刺穿了地板和管道的铁皮,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在管壁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孔洞。

海伦娜僵住了。她仰起头,正对上一双金黄色的小眼。

那简直是大象与熊的扭曲混合物,暗褐色的鬃毛上覆盖着银色的甲片。

大地懒。

海伦娜认出了这种动物,百科全书上说它是温顺的食草者,但眼前的这个东西,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屠夫。

逃!

这是大脑给出的唯一指令。

她再也顾不得隐蔽,像是一只被猫惊到的老鼠,在管道里拼命爬行。而上方的大地懒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利爪拖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斜上方。

对于它来说,这场狩猎已经结束了。不管海伦娜爬得多快,都不可能比它更快。

它现在是在玩弄猎物。它享受听着那颗幼小的心脏因为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声音。

爸爸的脸在海伦娜眼前浮现。

那张温和的、总是带着微笑的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变得如此扭曲。

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染红了他总是穿的白色衬衫。但即使在那样的痛苦中,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海伦娜张开了嘴。

活下去。

海伦娜看清了那个口型。

这是爸爸最后的愿望。

所以现在她还不能死,她必须要找出活下去的办法!

爬行中的海伦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着。

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凡事都不要放弃希望,这是阿斯坎家族的族语,是爷爷传给爸爸,爸爸传给她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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