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没有来。

或者说,黄昏来了,却被雪捂死在半空。

天光从铅灰渐成铁青,没有落日,只有种渗入骨髓的暗。

风停了。这是最坏的情况。没有风声掩盖,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被放大,被捕捉,被解读。

爱蜜莉雅跪在那具遗体旁已经很久了。

是个年轻人。她认得他,或者说认得这张脸,两周前在“铁砧-4”的炊事点见过,他排在伊万后面,分到的那勺汤比伊万还少半勺,他笑着骂了一句,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叫什么名字?她记不起来了。那时候她只瞥了一眼,没想过需要记住。

子弹从左眼眶进去,后脑勺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血已经凝固,冻成暗红色的冰碴,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子弹穿过头骨后,冲击波在冻结的软组织上撕出的痕迹。

颅骨不是均匀的壳,弹道在颅内会发生二次偏转,出口的位置往往和入口不在一条直线上。

她看过太多这样的伤口。

格奥尔格站在三米外,背对着,没有过来。

他盯着远处那片废弃农舍的残骸,腮帮子的肌肉一棱一棱地滚动。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这个死法太安静,没有挣扎,没有还击,甚至没来得及侧头。

狙击手被狙击,死在别人给他挖好的坑里,这是这一行的公平。

“第二十七个。”格奥尔格说,声音像砂纸刮过冻铁。“从上周三开始算。”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她摘下右手手套,将食指探入弹孔边缘。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她闭眼,用指腹缓慢描摹着骨质碎裂的纹路。

弹道入口在颞骨前侧,几乎是正侧面。这不是远距离狙击,太正了,远距离弹道会下沉,入口会偏低。三百米内。

角度几乎垂直于头骨矢状面,说明射手位置在目标的左侧九点到十点钟方向。

她睁眼,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死者生前的阵位选得不算差,半塌的砖墙后方,射界向西偏北三十度,可以俯瞰一片洼地。

这是标准的三线阵地,能在步兵操典第七十二页附图的那种。他不是菜鸟,他按规矩选了地方。

可是规矩,恰恰成了他的墓碑。

爱蜜莉雅起身,向左侧走了二十三步,蹲下,扒开积雪。

第二处弹孔嵌在一棵桦树的树干上,离地面一米四。树干被击中时,弹孔周围有一圈褐色的树脂干涸的痕迹,现在被冻成玻璃状的结痂。

她用手指量了量弹孔直径。7.62毫米。

这个位置不是射击位。没有人会趴在开阔雪地里向一棵桦树开枪。这是流弹,或者——故意的。

她向后倒退,沿着一条假想的线,目光在雪地、树皮、尸体之间反复切换。

二十四步。三十一步。四十二步。

第四处痕迹在第四十七步的位置,那儿是块半埋在雪里的花岗岩,表面有一道新鲜的、金属刮擦留下的银色划痕。

没有弹头,弹头不知道飞哪去了,但划痕的方向和深度告诉她,这颗子弹几乎是擦着石头过去的,入射角很平,几乎平行于地面。

四个弹孔,四个方向,四具尸体,分布在将近一公里的战线上。每个死者都是被从侧翼狙杀的,没有一个看到子弹来。

每个弹着点的特征都略有不同,有的偏上,有的偏下,有的几乎正侧面,有的略向后斜。

可是所有的伤口,都有一个共同点。

爱蜜莉雅跪在第四具遗体旁,伸出食指,探入那个已经被冻成黑色血窟窿的太阳穴入口。她闭上眼睛,用指腹感受骨骼碎裂的纹路走向。

然后她明白了。

“格奥尔格。”

他转身,走过来。她没看他,仍然盯着那个弹孔。

“你看过沃夫冈吧。在医院。”

格奥尔格顿了一下。“看过。他醒过来第二天。”

“他笑吗。”

“笑。咧着嘴,骂骂咧咧,说这破义肢还不如他老家劈柴的斧头柄好使。”格奥尔格的声音干涩,像在念一份磨损的电报。“还说他终于有借口不用挖战壕了。”

“他丢的是左臂。”

“对。左臂。”

“他笑的时候,脸往哪边侧?”

格奥尔格沉默了很久。久到爱蜜莉雅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右边。他说话习惯看人右边。”

“因为他左边没了,转头会看到空荡荡的袖管。”爱蜜莉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不想看到那个。所以他往右看。”

格奥尔格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恐惧的东西。

“这些人。”爱蜜莉雅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他们有观察员。每个人都有。”

“你怎么知道?”

“伤口的位置。”她指向死者头颅左侧的弹孔。“不是太阳穴正中,是偏后两指。这不是狙击手找要害的位置,这是狙击手在等观察员侧头的位置。”

她顿了顿。

“他知道他们有观察员。他知道观察员习惯站在狙击手的哪一侧。他等他们侧头交流的时候开枪,从侧后方,从观察员的视线盲区。这样能杀两个。”

“两个?”

“狙击手中弹的瞬间,观察员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自己的同伴。不是找敌人,是看中枪的人。那个转头,会把自己颞骨正侧面暴露给子弹来的方向。”

格奥尔格的脸白得像雪。

“所以他不是一次杀一个。他是……”

“一次杀一对。”爱蜜莉雅说。“先杀狙击手,观察员转头,零点几秒后第二发。或者反过来,先杀观察员,狙击手会下意识往他那边看。一样。”

风又开始起了,从西边卷过来,带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刺。

“这他妈不是狙击。”格奥尔格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这是……”

“这是猎人的耳朵。”爱蜜莉雅低头,看着那具已经冻僵的遗体。

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瞬的茫然,左眼眶成了一个黑窟窿,右眼半睁着,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冰翳。

“他不需要看到观察员。”她说。“他听得到。”

格奥尔格没说话。

“子弹击中头骨和击中钢盔的回声不一样。”爱蜜莉雅的声音像在陈述一门失传的手艺。

“颅骨是密封的腔体,子弹打进去,声音会闷,会有二次回响。钢盔是金属壳,下面有内衬,击中时声音短促,尾音上扬,像敲破钟。”

她停顿了一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步枪的枪托。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听到了这些。他只知道那一声和这一声不一样。打了一万发以后,耳朵会记住。”

“所以你推出来的?”格奥尔格的声音很轻。

“我推不出来。”爱蜜莉雅终于看向他。“我没打过一万发。我没听过那些区别。”

“那你怎么知道?”

“四个弹孔。”她转身,指着桦树干上的那个弹孔。“第一个,四百米外流弹,打在树干上。他在试枪,或者在练,那一声没打算杀人。”

她指向第二处岩石的划痕。

“第二个,擦过花岗岩,入射角很平。他在测距,用石头当反射面,听子弹飞过的尾音判断距离。猎人打狍子的时候也这么干,子弹擦过树干的声音,能告诉你那头鹿藏在哪丛灌木后面。”

第三具遗体的位置,第四处弹孔。

“第三个和第四个,都在同一天。上午一个,下午一个,相隔七小时。他找到了规律,我们的人换防的时间,狙击手就位的时间,观察员轮换的时间。”

“他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他只需要等他们侧头。”

风更大了,卷起积雪,把那些弹孔、血迹、足迹一点一点抹平。

再过一小时,这里会和周围任何一片雪原没有区别。

“他在收割。”爱蜜莉雅说。

格奥尔格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只是叼着。烟纸在干燥的嘴唇上微微颤动。

“沃夫冈笑的时候往右看。”他说。“你记得。”

“我记得。”

“因为左边没了。”

“嗯。”

“我怕的不是死。”格奥尔格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碾碎了。烟丝洒在雪地上,被风卷走。

“我怕死得没意义。”

他没看她,看着远处那片灰白的、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天际线。

“沃夫冈截了肢,还在笑。他笑什么?他笑他还能活着骂娘,笑他老婆不用领抚恤金,笑他那该死的义肢走快了会咯吱响。”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很短暂,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他有的可笑。”

“我有什么?”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

“我没老婆,没孩子,老家那间破屋早就被炮弹掀了顶。我当兵十四年,从列兵熬到上士,攒了一身疤,还剩什么?”他把碾碎的烟丝攥在手心,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剩一条命。这条命要是丢在哪个没人看见的雪坑里,烂到开春,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那我和对面那个猎人枪下的小子们有什么区别?”

风停了。寂静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把两个人封在里面。

爱蜜莉雅看着他。格奥尔格从来没说过这些。他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可靠的、像老熊一样堵在战壕缺口的上士。

他会抱怨后勤,会骂团长瞎指挥,会把最后一块黑面包掰一半扔给新兵,然后说自己不饿。

他从来不提自己。

“沃夫冈笑。”爱蜜莉雅说。“不是因为他还活着。”

格奥尔格抬头。

“是因为我们救了他。你,费奥多尔,医疗站那个脸很臭的军医。你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子弹从你肩膀擦过去,你没撒手。”

她停顿了一下。

“他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哪天轮到他背你,他也会。哪怕只剩一只手。”

格奥尔格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老兵不会轻易让眼泪流出来。太冷,会在脸上冻成冰。

爱蜜莉雅摘下右手手套,伸向他。

格奥尔格看着那只手。指节细长,掌心有厚茧,虎口处有一道被弹片划过的陈旧白疤。

这是一双扣动过无数次扳机的手,此刻伸在他面前,像一道没人能拒绝的邀请。

他握住它。

粗糙的、冻裂的、沾满机油和硝烟的大手,握住了那只更小更冷的手。

没有温度,只有压力。两个人在互相确认,对方还在这里,还活着,还没被这片该死的雪原吞掉。

“意义不是死在什么地方。”爱蜜莉雅说。“是有人记得你为什么死在那里。”

格奥尔格没有回答。他握着她的手,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远处的战壕里亮起第一盏汽灯。

然后他松开手,把碾碎的烟丝从掌心抖掉,重新摸出一支完整的烟,叼在嘴里,划亮火柴。

火柴的光芒照亮他布满皱纹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没流出来的泪,已经蒸发成盐霜,黏在睫毛根上。

“走吧,中尉。”他站起身,背起那支擦过无数遍的老式冲锋枪。“参谋长还在等报告。”

爱蜜莉雅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已经和冻土融为一体的年轻遗体。她还是没想起他的名字。但她记住了他的脸,和那个被子弹掀开的黑色弹孔。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你死的时候,有人侧过头来看你。你没有被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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