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深处的觐见厅,今夜灯火通明。

但照亮厅堂的不是庆典的辉煌,而是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怒火。

猩红的长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王座之下,普莉姆跪在那片刺眼的红色上,粉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放在膝上,大气不敢喘。

王座上,国王贝恩特三世俯视着自己的女儿。

这位年近五十的君主有着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那张惯常威严的脸上布满寒霜。

“当众被拒绝。”国王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大厅里,“我的女儿,王国的第三公主,在半个王都的贵族和骑士面前,被一个连爵位都没有的次子拒绝了婚约。”

普莉姆的肩膀微微颤抖。

“这还不算。”国王站起身,沉重的王袍下摆拖过台阶,“我让你不惜一切代价留住这个人——这个一拳击溃神灾、拯救了半个王都的英雄。而你做了什么?”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你在竞技场门口当众羞辱他。”国王停在她面前,阴影笼罩着跪地的公主,“‘区区平民’‘你的性命和王国的名誉相比不值一提’——这些话,是一个公主该对救国英雄说的吗?”

“父王,我……”普莉姆试图辩解。

“闭嘴!”国王的怒喝让她浑身一颤,“我还没说完!”

“而且这场灾难本该可以避免的,阿贝尔骑士已经提前预知到了这场灾难,在竞技场门口让你停止‘女神祭奠’的举行,你却充耳不闻?”

国王越说越气,今夜遇难的可不只是平民,还有很多王国的贵族在内。

光是想想善后的工作,国王就觉得脑壳疼。

再想到这些本来可以避免的时候,他就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越看越不爽。

“父王,那,那不是我的错啊!”普莉姆还在试图辩解,“我怎么知道他说得是真的?如果是假的话,岂不是王国的声誉扫地?女儿一切都是为了王国考虑的啊!”

“还在狡辩?”国王打断了她的话,胸口不断起伏着,“你可以不信一个流浪的骑士,但怎么能不信尤里乌斯侯爵?他难道是那种会胡言乱语的人?!”

国王更气的是,那时候并非阿贝尔一个人前来,而是和他的兄长尤里乌斯侯爵一起的!

普莉姆当众的羞辱,并非只是针对了阿贝尔,更是对诺克特家族的不尊重。

即便自己是王族,但面对诺克特侯爵那种实权贵族,还是得客客气气的。

王国近半的税收可都握在这个人的手里!

“父王,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只是生气他为何拒绝王国的招揽……”

普莉姆终于忍不住抬头,眼中含泪,“而且都是阿贝尔的错!如果他早点答应——”

“如果?”国王打断她,“这世上最无用的两个字就是‘如果’!事实是,你搞砸了!而且差点让教会的人把他抢走!”

他走回王座,重重坐下,手指敲击着扶手。

“现在告诉我,我的好女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去处罚诺克特侯爵?逼他的弟弟就范?”

普莉姆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只要对侯爵施压——”

“愚蠢!”国王猛地一拍扶手,“尤里乌斯·诺克特手握三个军团的兵权,掌控贸易之都的经济命脉,在王国贵族中威望极高!你是想逼他造反吗?是想让王国陷入内战吗?!”

这句话如冷水浇头,让普莉姆彻底清醒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多大的错误。

在愤怒和羞耻的驱使下,她只想着报复,却忘了最基本的政治常识。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国王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只有壁炉中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窗外,夜雨开始敲打彩绘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父王已经给你铺好了路。”国王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任命书给了,婚约也默许了,甚至不惜在众臣面前暗示你是下一任储君的有力竞争者——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有足够的筹码留住这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王都夜景。

“但他还是拒绝了。为什么?因为你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羞辱而非尊重。”

国王转身,目光如刀:“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王国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走下台阶,停在普莉姆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在王国。用恳求,用承诺,用美色,用任何你能想到的方法。如果他再次拒绝……”

国王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那么你这个公主,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会宣布你自愿进入修道院,终生侍奉女神。王室的颜面,不能一损再损。”

普莉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进入修道院……

意味着被剥夺一切头衔、财富、自由,在青灯古佛中了此残生。

对于一个享受了十多年奢靡生活的公主来说,这比死刑更可怕。

“听明白了吗?”国王问。

“……明白了。”普莉姆低下头,声音干涩。

“下去吧。接下去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是……”

普莉姆艰难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

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向父王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都是他的错!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如果不是他拒绝,如果不是他让本公主当众出丑,如果不是他……

是啊,如果他不出现的话,一切都会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怨恨不断在她心里蔓延。

但与此同时,恐惧也在蔓延——

对修道院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这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走出觐见厅,冰冷的夜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普莉姆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妹妹。”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走廊阴影处传来。

普莉姆转头,看到她的二哥,二王子莱尔正靠在廊柱旁。

这位有着浅金色头发和温柔笑靥的王子,向来是她最亲近的兄长。

“莱尔哥哥……”普莉姆的声音带着哭腔。

莱尔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天鹅绒披风,轻轻披在妹妹肩上。

他的动作温柔体贴,和国王的严厉形成鲜明对比。

“我都听到了。”他轻声说,“父王的话……是重了些。”

“何止是重!”普莉姆抓住兄长的衣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他居然威胁要把我送进修道院!为了一个平民!”

“不是平民了。”莱尔纠正道,牵着她走向自己的偏殿,“能一拳击溃神灾的人,怎么可能还是平民?父王看得明白,那是王国必须握在手中的力量。”

进入温暖的偏殿客厅,莱尔示意侍女退下,亲自为妹妹倒了杯热茶。

“可是他要怎么握?”不知道是否是掠过的寒风,还是其他什么,普莉姆手指在微微发抖,“我已经低声下气去邀请了,甚至同意嫁给他!他还是拒绝了!那个混蛋,他凭什么——”

“因为你不懂男人。”莱尔在她对面坐下,微笑着说。

普莉姆一愣。

“男人要的无外乎两样东西:面子和权力。”

莱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你在竞技场门口当众羞辱他,让他丢了面子。然后又用施舍般的态度给他一个‘团长’职位——这在他看来,不是恩赐,是羞辱。”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换做是你,你会接受一个一边扇你耳光一边说爱你的人吗?”

普莉姆沉默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终于放下骄傲,虚心求教。

莱尔的笑容深了一些。

“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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