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越过了最初规划的背线,前方地势开始下降,连接着一片布满巨大冰川漂砾的过渡带,再过去就是“断齿”乱石区的西缘。
她伏在一块岩石后,用望远镜仔细搜索前方的过渡带。没有异常。
但她的直觉再次发出了细微的警报。
太安静了。这片区域应该有一些小型雪地动物活动,但此刻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风穿过漂砾的呜咽声也显得格外单调。
她的目光落在过渡带边缘,一处两块巨石形成的天然夹缝上。
那里是个理想的短暂歇脚或观察点。她调整焦距,仔细观察夹缝前的雪地。
雪地平整,似乎毫无异样。但她看了足足一分钟,注意到在夹缝左侧,靠近岩石根部的地方,有一小片积雪的表面纹理,与周围有细微差别,像是被轻柔地抚平过,而不是自然风吹形成的波纹。
这种抚平,需要非常靠近,且动作极其小心才能做到,通常是为了掩盖某样东西留下的痕迹,比如……一只为了稳定姿势而轻轻按在雪地上的手?
有人在那里待过,而且离开时处理了痕迹,但这处理本身,在爱蜜莉雅这种对细节苛刻到极致的观察者眼中,反而成了一种痕迹。
时间不会太久,因为风吹会逐渐同化这种纹理差异。
对方也在这片区域!而且,很可能也发现了她留下的沟谷痕迹,甚至……已经判断出了她的意图?
爱蜜莉雅的心跳平稳。对方没有在沟谷追踪她,而是可能选择了更快的路径,试图拦截。
如果她是对方,会选择哪里作为拦截点?
她的目光投向“断齿”乱石区。那里入口众多,但真正便于控制视野又能覆盖较大范围的……是东侧那个被称为“鹰喙”的半突出的岩架下方。
从那里,可以监视至少三条进入乱石区的主要路径。
她没有时间犹豫。对手的应变和战术素养超出了她的最佳预期。
这场动态同步的博弈,瞬间被提升到了预测对方预测并做出反预判的更高维度。
她迅速放弃了原定直接进入“断齿”区的计划。
相反,她开始沿着冰碛垄的侧坡,向东北方向,也就是“鹰喙”岩架的侧后方迂回。
她不再追求抵达某个具体位置,而是要在对手可能建立的拦截点外围,形成一个不完整的机动的“反包围圈”,将潜在的拦截者,变成被观察和可能被侧击的目标。
这是一步险棋。她将暴露在更开阔的地带,时间也更紧迫。
但她相信,对方如果足够顶尖,设立拦截点时,其注意力必然主要指向预期的来向,对侧后方的警戒会存在短暂的,依赖于地形和运气心理的盲区。
她需要抓住这个理论上的盲区。
…………
谢尔盖带着列昂尼德,以近乎冲刺的速度,在脊线的掩护下疾行。
他赌对了路径的效率,他们提前抵达了“鹰喙”岩架附近。
他没有直接占据那个明显的岩架下方,那里太像伏击点,容易成为被优先怀疑和打击的目标,而是选择了岩架侧上方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
这里视野稍差,但更加隐蔽,且能观察到岩架下方和前方大片区域,同时侧后方有一道陡坎可以快速撤离。
他刚和列昂尼德隐蔽好,气息尚未平复,就看到下方过渡带的方向,一个极其模糊的白色小点,似乎动了一下,随即消失在了一块漂砾之后。
来了!果然是从沟谷方向过来的!速度很快!
他轻轻压下枪身,手指搭上扳机,十字线稳稳罩住了那块漂砾的边缘,等待着目标再次出现。
列昂尼德也屏住呼吸,观测镜对准了那个方向。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目标没有再出现。
谢尔盖的耐心极好,他保持着瞄准姿势,连呼吸都调整到最轻微。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下方的雪原依旧寂静,只有风掠过岩石的声响。
不对劲。
如果对方要进入“断齿”区,从那个位置出发,无论选择哪条路径,都应该很快进入他的视野。
除非……对方停在了那块漂砾后面,长时间不动。
但为什么?发现了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或者……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对方根本没打算从那个方向进入“断齿”区。
那个移动的白点,是故意让他看到的?是一个诱饵?还是说……对方识破了他的拦截意图,甚至预判了他的拦截点,此刻正在从别的方向,反过来窥视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他立刻放弃了死守瞄准线,开始小心翼翼地最小幅度移动观测镜,扫描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侧翼和后方。
岩壁、雪坡、远处的乱石……每一处阴影都可能是藏身之所。
他的目光扫过侧后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外,一处被夕阳拉长了阴影的平缓的雪坡。
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雪形成的波纹。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那雪坡靠近坡顶的某处,阳光照射下的雪面,有一小块区域的反光率,与周围有着几乎无法分辨的差异。
那种质感像是有什东西紧贴在雪面下,改变了雪晶的排列和折射方式。
这种差异,只有在特定角度与特定光线下,并且观察者带着极强的目的性去寻找不和谐时,才有可能被察觉。
那里有东西。伪装得几乎完美,但并非无懈可击。
谢尔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对方真的在!而且就在他侧后方,一个他之前认为安全却实际上拥有良好视角的位置!自己才是那个被纳入观察范围的人!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调转枪口。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他已经察觉的事实。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用极细微的声音对身边的列昂尼德道:“别动。保持原样。我们被瞄准了。方向,十一点位,雪坡。不要看过去。”
列昂尼德的身体瞬间僵硬,血仿佛凉了。但长久训练形成的纪律性让他控制住了转头去看的冲动。
怎么办?对方没有开枪,说明也可能没有绝对的把握,或者也在观察确认。
这是一场意志和耐心的双重较量。
强行交火?距离一百五十米,对方有备而来,地形略高,自己处于相对被动位置,胜算不高。
撤离?如何在不暴露后背的情况下,从那道陡坎离开?对方可能正等着他动。
他需要一个打破僵局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办法。
他极其缓慢地,将贴在扳机护圈上的左手食指,移到了嘴边,然后,对着手指,轻轻呵出了一小口白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更明显的雾团。
同时,他用右手手肘,以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顶了一下身边一块半埋在雪里的松动的石头。
石头微微晃动,带动表面的积雪,簌簌滑落了一小撮,落进下方的积雪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声。
这两个动作,在寂静的环境中,被刻意放大了“存在感”。
呵气是人体在极度寒冷中的自然反应,但狙击手通常会极力克制,小石子的滑动则可以解释为长时间潜伏后无意识的轻微动作,或是小动物碰触。
这是表演一个“不够完美”的潜伏者。表演一个因为长时间等待或者因为天气寒冷,而出现了细微破绽的狙击手。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主动暴露的“弱点”。
他在赌。赌对方会捕捉到这两个“破绽”,并因此产生一丝判断上的动摇或确认,要么认为这里的伏击者水平不过如此,要么认为伏击者确实在这里,但状态并非最佳。
无论哪种,都可能促使对方做出下一步动作:要么放松警惕,要么试图抓住这个“破绽”进行攻击或进一步确认。
而只要对方动了,无论是移动位置寻找更好角度,还是准备开火,都会打破她自己完美的伪装和静止,暴露出更多信息,甚至给谢尔盖创造真正的反击机会。
这是一个将自己作为诱饵的、危险的战术欺骗。
…………
一百五十米外,雪坡上,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到了那缕短暂的白雾,也隐约听到了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落雪声。
破绽?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
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太刻意了。
对方之前的痕迹处理堪称大师级,怎么可能犯下这种控制呼吸和肢体稳定性的低级错误?除非……是故意的。
一个主动展示的“弱点”。
目的是什么?引诱她开枪?暴露她的位置?还是让她误判对方的实力?
她的枪口早已稳稳指向那个发现异常的灌木丛区域。机械瞄具在刚才白雾升起的位置附近缓缓移动。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呼吸的节奏。他在试探。用不完美来试探你的判断和耐心。
如果动了,或者开枪了,就证明你在了,而且你上钩了。如果你不动,他就无法完全确认,僵局继续。
那么,如何应对一个主动暴露的、可能是陷阱的“弱点”?
爱蜜莉雅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开枪,也没有移动。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将左手从步枪护木下缓慢地抽出,伸向身边雪地,摸到了一小块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块。
她用指尖捏着土块,以最小幅度,将其轻轻放在了自己伪装披风边缘,一个不会被对方看到,但如果对方有超乎寻常的观察设备或后续靠近检查,就有可能发现的位置。
土块的颜色与雪地截然不同。这是一个留给未来的痕迹。
一个如果对方赢了,前来查看时,会发现的、显示“此处曾有非同寻常的潜伏者长时间停留”的标记。
一个如果她赢了,可以轻易清除的无关紧要之物。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嗯,如果对方能活到看见的话:我识破了你的表演。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你。而且,我冷静得像这块冻土。
然后,她开始了缓慢的、计划中的撤退。
不是仓惶逃离,是利用山坡的弧度,以毫米为单位,让身体逐渐沉入预先看好的后方一道更深的雪沟阴影里。
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二十分钟,甚至更长,但她有足够的耐心。
她放弃了这次接触,放弃了可能的攻击机会。因为她判断,在双方都已高度警觉且互相有所察觉的情况下,强行交火的变数太大,不符合她建立“态势感知支点”的更高战略目标。
保存自己,保持神秘,保持压力,才是上策。
她像一道真正融入冰雪的影子,开始从这场隔空博弈的同步中,悄然抽离。
…………
灌木丛后,谢尔盖等待了足足十五分钟。没有枪响,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静。
侧后方雪坡上的那个不和谐的质感区域,在光线变化中似乎也彻底融入了环境,再也无从分辨。
对方没有上钩。而且,很可能已经离开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
他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对列昂尼德低声道:“危机解除。目标……可能走了。”
“走了?”列昂尼德难以置信。
“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谢尔盖收起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知道我在试探,她没有接招。她选择了保持存在和压力,而不是冒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比直接开火,更需要克制和智慧。”
他决定立刻撤离这个已经暴露的区域。在离开前,他忍不住又用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雪坡。
夕阳西下,雪坡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美丽而冰冷。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和她,在这片冰冷的棋盘上,完成了一次没有照面、没有枪声,却凶险万分的同步机动与反向预判。
他们各自在对方的战术逻辑边缘游走,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和高度。
然后,基于顶尖猎手的理智,选择了暂时退却。
这不是结束。
这甚至不是真正交锋的开始。
这只是两个存在,在暴风雪来临前,互相确认了彼此坐标的,一次沉默的狙击礼仪。
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再起,卷着新的雪沫,开始悄然覆盖大地,也覆盖着这场无声对决留下的一切细微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