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钥匙在老地方,饿了先去我那边找吃的。】
老地方。
她知道方媛说的是哪里——门框上方那条窄窄的缝隙,以前她偶尔会帮方媛收快递,对方告诉她备用钥匙的位置时,随口提过一句。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这条信息像一根浮木,漂在电量仅剩4%的屏幕上。
林悠悠偏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少女。
黑色的双马尾凌乱地散着,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露出的一小截下颌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倒是平稳,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沉酣。
走廊里很安静。
声控灯早灭了,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夜光,映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
她把手机按灭,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少女失去倚靠,软软往旁边倒去——林悠悠眼疾手快捞住她,把人重新架进怀里。
好重。
还是好重。
她拖着这个软绵绵的、毫无知觉的“包袱”,踉跄着走到隔壁门口。伸手往门框上方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一把冰凉的钥匙。
咔嗒。
门开了。
方媛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
简约的装修,灰白色调,书桌上整齐摞着几本书,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空气里有淡淡的冷香,是她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
林悠悠没敢多看。
她扶着少女穿过客厅,推开自己那扇熟悉的门——幸好,自己的钥匙虽然没带,但这扇从里面没锁。
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了。
她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少女弄进屋里,往床上一放,自己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太累了。
手臂酸得像被人卸下来重新装过,小腿还在抽筋,衣服湿透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她偏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少女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黑色的裙摆在床单上铺开,像一朵淋过雨的花。那双过膝袜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蝴蝶结歪歪扭扭挂在脚踝。
林悠悠叹了口气。
她挣扎着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
回到床边时,少女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一动没动。林悠悠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摘她的口罩。
——总要擦擦脸吧。
指腹触到口罩边缘时,少女忽然动了动。
林悠悠的手僵在半空。
“……唔……”含糊的呢喃,像梦呓。少女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沉了下去。
口罩还挂在她耳朵上。
林悠悠盯着那颗后脑勺看了三秒。
算了。
不摘就不摘。
她换了个方向,用热毛巾轻轻擦拭少女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额头、眼睑、下颌。温热的触感让少女发出满足的轻哼,像只被顺毛的猫。
擦到下颌时,林悠悠的动作顿了顿。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在苍白底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没有细看。
毛巾移到少女的双手。
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不是精心养护的手。指缝里有一点干涸的泥渍,大概是雨里弄脏的。
林悠悠一点一点擦干净。
然后是脚。
脱那双过膝袜费了不小的力气——5D的薄度意味着它几乎贴在皮肤上,加上雨水浸泡,更难剥离。林悠悠小心翼翼地卷着袜边往下褪,生怕弄醒她。
袜子褪到脚踝时,她看到了那些伤痕。
不是新的。
是旧疤。
细细密密,像某种有规律的图案,从脚踝一路蔓延进裙摆深处。
林悠悠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盯着那些伤痕,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不是第一次啊。】
不是第一次在雨夜捡到这样的人。
也不是第一次从这种伤痕里,读到一些不该读的东西。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
继续把袜子褪下来,轻轻擦拭那双冰凉的、带着旧疤的脚。
擦完后,她把毛巾放回卫生间,翻出自己的一套干净睡衣——棉质的,浅灰色,最普通的那种。又翻了条新毛巾,一并放在床头。
然后她犯了难。
换衣服?
一个陌生人。醉酒。昏迷。在她床上。
她要是帮忙换了,算不算……那个什么?
要是不换,穿着湿衣服睡一夜,明天肯定生病。
林悠悠站在原地,进行了长达三十秒的激烈思想斗争。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开始动手。
解颈环。
拉开裙侧拉链。
褪下湿透的裙摆。
套上干净T恤。
穿睡裤。
全程目不斜视,像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医学操作。
少女全程没有醒,只是偶尔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唧,在T恤领口卡住脑袋时皱了皱眉,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悠悠听清了。
“……不要……”
她的手顿了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T恤拉下来,套好。
最后是头发。
她找出吹风机,开到最低档最冷风,一点一点吹干那两条长长的黑色马尾。发丝在指间滑过,凉丝丝的,带着雨水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气。
吹干后,她小心地把头发理顺,铺在枕头上。
少女侧躺着,呼吸均匀,睡颜安详。
林悠悠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身,打开衣柜,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铺在地上。
她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雨后的城市很安静。
她想起那些旧疤。
想起那句梦呓里的“不要”。
想起电话亭里那个蜷缩的、毫无防备的身影。
——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
——为什么会一个人深夜在便利店买醉?
——那些伤,是谁留下的?
她不知道。
也不该知道。
林悠悠闭上眼睛。
算了。
明天再说。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拖入沉沉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然后是脚步声。
光脚踩在地板上,很轻,很慢。
停在她枕边。
林悠悠没有睁眼。她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还在睡。
时间像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一件什么东西轻轻盖在她身上。
是那床薄被。
脚步声又响起来,回到床边。床垫轻轻陷下去,又恢复平静。
黑暗中,林悠悠慢慢睁开眼睛。
身上盖着那床薄被。
她侧过头,看向床的方向。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和睡前一样。
她收回目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睡意再次涌来。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