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不对。
她昨晚睡在地上。
床上有人。
林悠悠僵在原地,大脑还在开机中,目光已经自动扫向床上——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原位,仿佛从没有人睡过。只有床单上几道细微的褶皱,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林悠悠心跳漏了一拍。
她蹑手蹑脚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厨房挪动。路过镜子时扫了自己一眼——鸡窝头,肿眼泡,睡衣领口歪到肩膀——紧急形象管理失败。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探出半个脑袋。
厨房里,那个地雷系少女正背对着她,踮脚够橱柜上的杯子。
黑色的双马尾重新扎过,整齐地垂在肩头。身上还穿着林悠悠那件灰棉T恤,领口太大,滑下一半,露出半截白皙的肩颈。过长的下摆在腿根晃荡,底下是光裸的两条腿——旧疤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她够不到杯子。
那只杯子是林悠悠随手放的,距离台面边缘大约十厘米。对于155cm的身高来说,确实有点勉强。
少女踮着脚,指尖堪堪擦过杯沿,差一点,就是够不着。
她没有求助。
也没有放弃。
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踮脚,伸臂,够——够不到。
林悠悠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就在这时,少女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悠悠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口罩。
那是一张非常精致的脸,五官小巧,皮肤白皙,眼下带着宿醉后淡淡的青痕。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最让林悠悠意外的是她的眼神——
不是惊讶,不是慌张,甚至不是“你是谁”的警惕。
而是一种很淡的、仿佛早已习惯被陌生人看到的漠然。
只是漠然底下,藏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脆弱。
“……”少女移开目光,垂下眼睫,把滑落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沉默。
林悠悠的社恐在这个沉默里疯狂发作。
“那个、你、你醒了啊……”她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昨晚看你晕在电话亭,就、就……”
就擅自把人扛回家了。
就擅自给人换衣服了。
就擅自让人睡自己床了。
现在说什么都像变态。
“我知道。”少女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像刚睡醒的猫。
林悠悠愣了愣:“你知道?”
“监控。”少女简短地解释,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林悠悠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方媛家的方向。
呃。
“手机拍的。”少女又补充,从T恤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林悠悠懂了。
昨晚她扛着人进楼道、开门、拖进房间的全过程,被这只醉猫的手机无意间录下来了——不对,等等,醉成那样还能录?
“我没醉到那个程度。”少女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声音依然淡淡的,“意识还在,只是动不了。”
林悠悠:“……”
所以她是全程清醒地被自己扛回来、脱衣服、擦身子的?
社死现场。
林悠悠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你衣服湿了,我怕你生病,所以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也是女的,我……”
她忽然意识到“我也是女的”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多奇怪。
毕竟她现在看起来比对方还小。
少女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没什么情绪,却让林悠悠莫名安静下来。
“谢谢。”少女说。
声音依然很轻,但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林悠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少女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和那只杯子较劲。
踮脚。
伸臂。
够不到。
林悠悠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抬手把杯子取下来,递给她。
少女接过杯子,低低说了句“谢谢”。这次声音更轻,像是不习惯说这两个字。
“你……要喝水吗?”林悠悠指了指水壶,“还是……我煮点粥?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胃肯定不舒服……”
她絮絮叨叨说着,手忙脚乱去拿锅。
“不用。”少女打断她,“我要走了。”
林悠悠动作一顿。
“啊?哦……”她放下锅,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走也是正常的。本来就是陌生人,被莫名其妙扛回家住了一夜,醒了当然要走。
可是——
她看了眼窗外。天大亮了,阳光很好。
又看了眼少女光裸的腿。
“……你的衣服。”林悠悠转身去阳台,把昨晚洗好晾起来的裙子、袜子、颈环取下来。一夜过去,基本干了。
少女接过衣服,顿了顿。
“浴室在哪?”
林悠悠指了个方向。
少女抱着衣服进了浴室,门关上。
林悠悠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冲到衣柜前翻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又胡乱梳了两下头发。
等少女从浴室出来时,她已经恢复成勉强能见人的状态。
少女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黑粉裙摆已经熨平,过膝袜重新穿好,颈环扣得整整齐齐。双马尾也重新扎过,蝴蝶结端端正正系在发尾。
又变回昨晚那个元气、可爱、阴郁、反叛的地雷系少女。
只是眼下还带着宿醉的痕迹。
“这个。”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林悠悠低头看去。
是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钱。好几张。够买三条她这种裙子的那种好几张。
“诶?不用不用!”林悠悠连忙摆手,“我、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少女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我要给。”
林悠悠还想推辞,少女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叫星野。”她说。
林悠悠愣了愣。
“星野……?”她下意识重复。
“昨晚的事,不要说出去。”星野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有,谢谢。”
门开了。
门又关上。
林悠悠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桌上那几张钞票安静地躺着,压着一小张不知何时出现的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纸条。
字迹很小,有点歪,像是用不习惯的笔写的——
【粥在锅里,温的。】
林悠悠愣住。
她快步走到厨房。
灶台上,那口她刚才拿出来的锅正盖着盖子,底下是微弱的余温。揭开一看——
白粥。
熬得黏黏糊糊,米粒开花,飘着淡淡的香气。
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切得细细的,像是便利店那种袋装货,但被认真摆成了扇形。
林悠悠盯着那锅粥,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笑不出来。
她盛了一碗,坐在窗边慢慢吃。
粥很香,温度刚好不烫嘴。酱菜咸淡适中,咬起来脆脆的。
阳光落在碗沿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星野那句“我没有醉到那个程度”。
所以——
昨晚她给自己盖被子的那一下,也是清醒的?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粥,林悠悠洗碗、收拾、换衣服准备去店里。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
收起来了。单独放一个信封,写上“星野”两个字。
万一哪天能还呢。
她这样想着,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隔壁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林悠悠脚步一顿。
方媛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慵慵懒懒的——
“悠悠妹妹,昨晚好像很热闹呢。”
林悠悠僵在原地。
门缝开大了一点。
方媛探出半个身子,依然穿着那件浅驼色针织开衫,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家里来客人了?”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林悠悠喉头动了动。
“是……朋友。”她说。
“朋友呀。”方媛点点头,笑意加深,“那下次可以请她一起吃饭哦。我做。”
林悠悠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媛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拎起旁边的垃圾袋,慢悠悠往楼道走。路过林悠悠身边时,她顿了顿。
“对了。”
她微微侧头。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悠悠心里警铃大作。
但昨晚监控确实被拍到了,方媛问一句好像也正常。
“……星野。”她如实说。
方媛眨了眨眼。
“好名字。”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只散步的猫。
林悠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有点凉。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是不是不该说真话?
可方媛那个样子,也不像有什么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
林悠悠摇摇头,把这丝不安压下去,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阳光很好。
街上人来人往。
她混在人流里,慢慢往桌游店走。
包里那张骑拉帝纳卡牌轻轻硌着她的腰侧。
口袋里手机震了震。
她摸出来看——
方媛发来的消息。
【今晚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回来做。】
林悠悠盯着那行字,三秒后把手机按灭,继续走路。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的清冽。
她想起那锅温热的粥。
想起那句“我叫星野”。
想起黑暗中盖在身上的薄被。
又想起方媛慵懒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
算了。
先好好上班。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
桌游店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