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的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电话亭内,少女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黑色双马尾从肩头垂落,发尾浸在地面积蓄的一小滩水里,裙摆也洇湿了深色的一角。

酒瓶从她怀中滚落,骨碌碌滚到电话机下方,透明的液体缓缓洇开。

——不是饮料。

真的是酒。

林悠悠的喉头动了动。

她应该转身离开的。

这是最合理的选择。报警,或者打120,再不济喊两声把人叫醒确认没死,然后自己淋雨回家洗热水澡钻进被窝,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不是什么英雄。

她只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被迫缩水成萝莉体型的社畜。兜里没多少钱,明天还要上班,家里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病娇邻居等着投喂。

她有什么资格管别人的闲事?

雨声轰然作响。

电话亭里的少女依然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遗弃在雨夜的人偶。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

“……啧。”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拽了拽,拉开了电话亭的门。

冷风裹着湿气灌进去,少女的刘海轻轻动了动,依然没醒。林悠悠蹲下身,这才闻到浓郁的酒气——不是那种浅酌微醺的淡香,而是实打实的、仿佛要把自己灌死的那种浓度。

她看了眼地上滚着的酒瓶。便利店最常见的高度果酒,空了大半。

这人是把酒当饮料喝吗?

林悠悠伸手,轻轻推了推少女的肩膀。

“喂。”

没反应。

再推。

“醒醒,你不能睡在这里……”

少女软软地往旁边倒去,脑袋轻轻磕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

依然没醒。

林悠悠:“…………”

她蹲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她把这个陌生的、浑身酒气的、重得要命的地雷系少女,像扛麻袋一样,扛到了自己背上。

“呜……”

林悠悠闷哼一声,膝盖软了一下,勉强撑住。

好重!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现在差不多娇小,怎么会这么重?这合理吗?那些5D过膝袜和蕾丝裙摆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肌肉?

她踉跄着站起身,少女软绵绵地趴在她背上,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她肩头,黑色口罩的边缘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痒。

林悠悠偏过头,避开那个距离过近的呼吸。

还好,还有气。

温热的气流隔着一层口罩落在她颈侧,绵长而沉重。

——醉成这样,怕是叫也叫不醒,等也等不来人。万一她一整夜都睡在这里呢?万一遇到什么坏人呢?万一着凉发烧直接在电话亭里躺进ICU呢?

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但她就是没法这样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

林悠悠咬咬牙,把少女的身体往上颠了颠,一手绕过她膝弯,一手扶着她的腰侧——蕾丝面料湿滑,不太好着力。

帆布包在身侧晃荡,里面那张骑拉帝纳卡牌硌着她的胯骨,有点疼。

算了。

她弓着背,像一只负重的蜗牛,慢慢挪出了电话亭。

雨迎面浇下来,瞬间打湿了少女本就半干的裙摆,也模糊了林悠悠的视线。她眯起眼,努力辨认回家的方向。

从这里走回去,大概十五分钟。

如果中途没有滑倒、没有扭脚、没有体力不支直接趴街的话。

“呼……”

她迈出第一步。

积水漫过鞋面,冰凉的触感从脚趾一路窜到天灵盖。林悠悠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停。

背上传来均匀的呼吸。

少女沉沉地睡着,对外界的风雨一无所知。

——真羡慕啊。

林悠悠苦中作乐地想,她也想醉成一滩泥,被谁就这样扛回家。

可惜她是个穷鬼,连买醉的钱都要掂量掂量。

路灯一盏盏掠过,雨丝在光晕里斜织成密集的网。夜很深了,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车从身边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林悠悠侧身躲过,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心脏猛地收紧,她下意识搂紧了背上的人——不是因为怕摔到自己,而是怕背上的少女磕到地砖。

“……我是不是有病。”

她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当然没有人回答。

她继续走。

背上的少女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也可能是林悠悠自己的体力在加速流失。手臂开始发酸,腿也在打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那双被雨水浸湿的黑色蝴蝶结过膝袜。

或许是那个骨碌碌滚到电话机下方的空酒瓶。

又或许,只是因为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少女露在口罩外的那一小截眼睑,泛着不正常的红。

不是妆容。

是哭过的痕迹。

林悠悠没有细看,也不敢细看。她只是低着头,把那截眼角的红从余光里扫了出去。

有些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哭过。

她懂。

所以她什么都不问。

背上的少女忽然动了一下。

林悠悠脚步一顿。

“……唔……”

含糊不清的呢喃,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腻鼻音。

林悠悠屏住呼吸。

少女没有醒。她的脑袋在林悠悠肩头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垂落的双马尾随着林悠悠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尾扫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

林悠悠垂眼看了看那缕黑发。

染得很均匀,发质也不错。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收回思绪,继续跋涉。

雨小了一些。

原本暴烈的雨线渐成细密的水帘,打在脸上不再刺痛,反而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柔。林悠悠的头发已经彻底湿透,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悬在鼻尖,颤了颤,滴落。

她眨了眨眼,没空去擦。

拐过这个弯,再穿过一条巷子,就到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极限边缘徘徊。小腿开始抽筋,肩膀被压得麻木,连呼吸都有些接不上。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于是她继续走。

一步一步。

背上的少女依然沉睡着,对她的负重跋涉一无所知。偶尔发出模糊的梦呓,偶尔轻轻蹭动,偶尔收紧搭在林悠悠胸前的手指——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林悠悠没回头看她在抓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路。

巷口那盏坏了一周的路灯依然没修,黑暗里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她小心绕开,鞋还是踩进了一个。

凉意直冲脑门。

她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

——快了。

再坚持一下。

当她终于站在自家门口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

是累。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少女从背上卸下来,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气。湿透的衣裤黏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又重又冷。

少女软软地歪在她肩侧,依然没醒。

林悠悠转头看了她一眼。

黑色口罩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两片淋过雨的鸦羽。裙摆蹭脏了好几块,过膝袜勾了丝,蝴蝶结松垮垮地坠在脚踝。

——跟初见时那个元气、可爱、阴郁、反叛的地雷系少女,判若两人。

此刻她只是一个喝醉了、淋湿了、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迷路的孩子。

林悠悠收回目光,颤抖着手去摸钥匙。

口袋是空的。

她又摸了一遍。

空的。

她愣了三秒,终于想起来——那把钥匙,傍晚出门时落在鞋柜上了。

而她为了躲方媛,今天特意没带备用钥匙。

“……不会吧。”

她靠着墙壁,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

走廊的声控灯早灭了,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着少女垂落的黑色发尾。

累到极点反而笑了。

“哈哈……”

干涩的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少女依然睡着,对她的困境一无所知。

林悠悠把脸埋进膝盖。

——现在怎么办?

她摸出手机,电量只剩7%。通讯录翻了两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房东阿姨?那是方媛她妈。

苏静姐?太远了,又是深夜,怎么好意思。

方媛……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顿了顿。

隔壁那间房的灯光,今夜没有亮。

她不知道方媛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她知道,自己只需要等。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背上的少女不知何时又滑落下来,脑袋搁在她肩头,呼吸绵长。

窗外雨声渐歇。

林悠悠没有动。

她就这样坐在黑暗的走廊里,像一只被雨淋透后忘了归处的流浪猫,身上还压着另一只更小的、睡着了的小猫。

手机屏幕亮了亮。

电量5%。

一条新消息。

——是方媛。

【悠悠,今晚加班处理点事,可能很晚才回。隔壁钥匙在老地方,饿了先去我那边找吃的。】

林悠悠盯着那行字。

良久。

她把手机按灭,没有回复。

肩上的少女发出模糊的梦呓。

“……妈妈……”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梦境里飘来。

林悠悠低头看她。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截露在口罩外的下颌,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那个梦呓。

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女的头靠得更稳一些。

雨停了。

走廊里只有两道交叠的呼吸声。

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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