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边,亚伦每日早晚雷打不动地跟随塞勒丝练习太极拳,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别扭,逐渐变得流畅自然了一些,呼吸也开始有意识地与动作配合。虽然距离“协调统一”还有很长的路,但那份沉稳和专注,已经悄然改变着他的气质。
偶尔塞勒丝会让他重新拿起大剑,尝试将太极拳中领悟到的“松沉”和“整体发力”感觉运用到基础的劈、刺、撩、挡中,效果虽然缓慢,但亚伦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同——剑似乎变“轻”了,力量传递更顺畅了。
药铺里屋,伊莉莎则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书籍成了她新世界的窗口。她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从索伦山脉的奇景到基础元素的奥妙,从七海的传说到百草的药性,从王国野史到联邦风情,乃至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和热血激昂的骑士传奇……每翻开一页,都像是在她被神学禁锢了十六年的心灵上,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她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掩卷叹息,时而嘴角泛起不自觉的微笑。那枚象征着她过往身份的神印,虽然依旧沉寂,但似乎某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枷锁,正在这些“世俗”文字的浸润下,悄然松动。而怀特也偶尔会指点她一些实用的草药知识,两人之间的交流也日渐自然。
塞勒丝自己,除了指导亚伦和偶尔去药铺查看伊莉莎的情况,大部分时间也在默默修炼。她尝试更精细地控制“虚触”,开发“虚空视界”的更多应用,日子规律而充实。
然而,平静终究只是暴风雨的前奏,或者说是麻烦吸引器体质下短暂的喘息。
这天上午,塞勒丝正陪着亚伦在瀑布边进行晨练。她一边纠正着亚伦某个转身动作中微微后仰的重心,一边在心中与泽洛斯交流着关于“太极拳武艺版”推演进度的只言片语。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林间小径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是孤儿院里一个叫托米的小男孩,平日里最是活泼好动。
“塞勒丝姐姐!塞勒丝姐姐!”托米跑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村、村门口!治安厅的那个大叔……在等你!说是跟你约好了!”
塞勒丝动作一顿,心中轻叹一声,还真是准时啊。
“我知道了,谢谢你,托米。”塞勒丝点点头,从戒指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镇上买的甜麦饼递给小男孩,“这个给你和弟弟妹妹们分着吃。跑慢点,别摔着。”
“谢谢姐姐!”托米眼睛一亮,接过麦饼,欢天喜地地跑回去了。
塞勒丝转向亚伦,示意他继续练习:“你接着练,我去去就回。”
亚伦虽然有些担忧,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重新沉入缓慢而专注的拳架之中。
塞勒丝离开森林,步伐平稳地走向村口。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治安官罗德里格斯。与平日里的沉稳干练不同,此刻的他正背着手,在村口的木桩旁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看到塞勒丝出现,罗德里格斯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未等塞勒丝开口,便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点点的抱怨?
“阁下,您还真是悠闲啊。”罗德里格斯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我那上级知道我就这么把一个疑似教会间谍的人随便交给您后,恨不得把我的皮给扒了!这几天跟催命似的,一天三封信追问灰雾事件的后续、那位‘金发少女’的身份、以及您的态度……好像我真能直接从您嘴里撬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样!压力全堆在我这儿了!”
看到他那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疲惫模样,塞勒丝竟然莫名感到一丝……亲切?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都有被上级催进度、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社畜’啊。塞勒丝心中哑然失笑,仿佛看到了前世某些项目截止日期前的自己。
她没有卖关子,也没有故作高深。既然当初承诺了要“如实告知”,而现在也确认了伊莉莎的情况基本稳定、且后续计划明确,那就没必要再拖延或隐瞒。
“抱歉,罗德里格斯先生,让你久等了。”塞勒丝微微颔首致歉,随即直接切入正题,“关于那位金发少女,伊莉莎·维萨里安,她的真实身份是——辉光教会的前任圣女。”
“什么?!”罗德里格斯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瞪大了眼睛,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教、教会圣女?!她这样的人能从……从那帮神人云集、守备森严得跟铁桶一样的圣城里,跑到我们这个偏远边境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点荒诞感:
“阁下……您不会是在蒙我吧?”罗德里格斯的声音都变调了,“我知道您心中一定有某些依据,但这话……这也太……您知道教会实行的是什么政策吗?闭关锁国!除了每年定期的、在严格监控下的边境物资交易,几乎没有任何人员流动!圣城更是只进不出!别说圣女这种核心人物了,就是一个普通神官想离开教区,都需要层层审批、严密监视!”
他语速飞快地补充着常识,试图证明这个信息的不可思议:
“而且,他们内部还有一整套极其严密的监测信仰和身份的流程!各国派去的间谍,无论伪装得多好,都没一个能成功潜伏进去并传回有效情报的!能活着逃出来的都凤毛麟角!至今为止,王国以及其他势力对辉光教会内部的了解,仅限于少数从中侥幸逃离的平民、以及一些意志不怎么坚定、被俘后投降的士兵口中零碎拼凑的信息,真假难辨,更别提涉及高层和核心教义的了!”
“既然没有外部的人帮助她逃离,圣城内部的人也不可能胳膊肘往外拐,这么说……她,她还是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来的?”
罗德里格斯的震惊和质疑合情合理。一个圣女独自逃离圣城,流落边境,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塞勒丝神色不变,等他说完,才平静地补充道:“绝无虚言。她逃离的过程……比较复杂,涉及一些意外和机缘。但她的身份,以及她所知晓的一些关于教会内部的情报,是真实的。”
说着,塞勒丝从戒指中取出一卷用普通羊皮纸誊写、字迹娟秀工整的文书,递给罗德里格斯。
“这是伊莉莎自己写的,关于辉光教会部分组织结构、日常运作模式、部分神职人员晋升渠道、以及……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内部筛选机制’ 的简述。她承诺,这些信息基本属实。”
罗德里格斯将信将疑地接过羊皮纸,迅速展开浏览。起初他的眉头还是紧皱的,但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他的表情渐渐变了。
惊讶、凝重、恍然……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这卷文书上的内容,虽然并未涉及最核心的教义秘密或军事部署,但其描述的内部架构、一些特定仪式流程的名称、某些神职人员的权责划分、乃至提到的那种残酷的“候选人筛选”氛围……竟与治安厅情报部门多年来通过零碎渠道艰难拼凑、并反复推测验证的某些模糊信息高度吻合,甚至填补了许多细节上的空白!
有些内容,甚至比他这个边境治安官所知的机密等级还要高!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逃民或低级叛徒能编造出来的!没有亲身在教会核心圈层生活过相当长的时间,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具体!
七八分……不,至少九分的可信度,在他心中迅速确立。
罗德里格斯缓缓卷起羊皮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吐出胸中所有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他消化着这些爆炸性的信息,看向塞勒丝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阁下……您可真是……给我们送来了一个烫手山芋,不,是一个会走路的火药桶啊。”他苦笑道。
塞勒丝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件事对王国而言很棘手。一个出逃的圣女,无论她是真心叛逃,还是教会的某种阴谋,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如果你们治安厅、或者王国上层,觉得如何处理她是个难题……”
她看着罗德里格斯,紫眸中带着明确的表态:
“我可以不让她留在王国。我会带着她,一同前往解禁联邦。远离王国的政治漩涡,也远离教会的直接势力范围。所有可能由此引发的后果、纠纷、甚至来自教会的追责……我一力承担。”
罗德里格斯看着塞勒丝那双平静的紫眸,知道这位神秘强者是认真的。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告知她的决定,并给出了承担后果的承诺。
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至少,最棘手的“如何在王国内处置教会圣女”这个难题,对方主动揽过去了。
“我明白了。”罗德里格斯郑重地点了点头,“但是,阁下,此事关系重大,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一个小小边境治安官的职权范围。我无法擅自做主,必须要立即将情况整理成详细报告,连同这份情报,一并紧急呈报给我的上级。”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得到明确指令之前,还请阁下……务必低调行事,暂时不要离开白桦镇太远。当然,我相信您会妥善处理伊莉莎小姐的安全和行踪。但程序上,我必须如此请求,也希望您能理解。”
塞勒丝对此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在这里等候几天。也希望贵方能尽快给出答复,不要耽误我们的行程。”
“我会尽最大努力催促。”罗德里格斯苦笑着保证。他知道,这报告一上去,引起的震动恐怕不会小,决策流程也快不了。但他也清楚,塞勒丝这样的存在,不可能无限期等待。
“那么,有劳了。”塞勒丝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阁下!”罗德里格斯在她身后叫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谢谢……谢谢您的坦诚和这份情报。它……很有价值。也请您……多加小心。”
塞勒丝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镇内的小径上。
罗德里格斯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羊皮纸卷,又看了看塞勒丝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白桦镇的这个夏天,注定了不会平静。而这位神秘的塞勒丝阁下,以及她身边聚集的那些同样不寻常的同伴,似乎正要将这潭水,搅动得更加汹涌。
他不敢耽搁,立刻启动传送魔法。必须尽快将这份足以引起高层地震的报告送出去。至于后续……只能听天由命,并祈祷这位塞勒丝阁下,真的如她表现的那样,有能力掌控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