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标明确:寻找那些非神学、与教会教义无关,但又足够有趣、能引人入胜的书籍。这并非易事,在一个边境小镇,藏书多以实用手册、王国律法摘要、常见冒险故事以及……不可避免地,大量辉光教会的普及教义和圣徒传记。
但塞勒丝很有耐心。她快速浏览着书架,凭借着穿越者更广阔的视角,从那些蒙尘的故纸堆中,挑选出了一批合适的“教材”:
《索伦山脉风物志》:一本详细介绍王国北方雄伟山脉地理、生态、传说的游记,文笔生动,插图颇具想象力。
《基础元素理论浅析》:一本年代久远、略显晦涩,但系统阐述火、水、风、土四大基础元素特性、相互作用及在自然界中表现的魔法理论入门书,完全避开了神学框架。
《七海奇谈录》:一本由老水手口述整理、充满夸张与幻想的海洋冒险故事集,描述了无尽海上诸多闻所未闻的岛屿、奇特种族、以及光怪陆离的自然现象。
《百草经略》:一本厚度比怀特药铺里那本还吓人的草药学典籍,但配有更多手绘彩色插图,不仅记载药用,还提及了许多植物的食用方法、生长习性乃至一些相关的民间传说和诗歌。
《索伦森王国编年史》:一本并非官方钦定、带有更多地方视角和野史色彩的王国历史书,其中不乏对历代君主、贵族乃至隔壁教会某些时期政策的批判性描述。
几本装帧精美、故事曲折的爱情小说和骑士传奇,里面充满了世俗的爱恨情仇、荣誉与背叛、个人抉择与命运抗争。
甚至还有一本从某个行商那里收来的、介绍解禁联邦风土人情和商业惯例的小册子,虽然简略,但信息实用。
塞勒丝将这些书籍打包付钱,然后在无人处,将它们全部转移进了那枚花型戒指中。
夜晚,她再次来到怀特药铺。
药铺里屋,油灯如豆。伊莉莎依旧在阅读着那本药典,神情专注。见到塞勒丝进来,她连忙放下药典起身。
塞勒丝没有多言,直接拿出戒指,递给伊莉莎。
“这个,你拿着。”
伊莉莎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造型别致。
“这是……?”
“储物戒指。”塞勒丝的回答依旧简洁,随即补充道,“里面放了一些书,是给你的。”
伊莉莎一愣,随即尝试着用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去感知戒指。下一刻,她的意识“看”到了戒指内部那个稳定空间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数十本各类书籍。她瞬间明白了这些书籍的种类和用意——它们全都与神学无关!
“阁下,这……”伊莉莎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感激,以及更深层次的……惶恐和不安。
塞勒丝看着她复杂的神色,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这段时间,你就专心看书吧。看这些书,看任何你感兴趣的非神学书籍。历史、地理、魔法理论、诗歌小说、甚至杂谈游记……什么都行。”
她注视着伊莉莎的眼睛,将自己的猜想直接道出:
“我认为,你魔核上的那层‘神印’,其维持的根本在于你‘圣女’的身份认知和纯粹的信仰状态。一旦你开始大量接触、并可能接受与原有教义体系相悖的‘世俗知识’,动摇你作为‘圣女’的自我认同和思维框架,那枚神印就有可能因为‘核心契约条件失效’而逐渐松动、削弱,最终解除。”
“尽快把你那层神印解除掉。”塞勒丝的语气中满是期许,“这样,你才能重新掌控自己的力量。哪怕不依赖我,你也将拥有自保的能力。那才是你真正获得自由的开始。”
伊莉莎握着那枚温润的花型戒指,手指微微颤抖。塞勒丝的话逻辑清晰,方案可行,给予的帮助更是实实在在、价值连城。然而,越是这样,她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混合着自卑、怀疑与惶恐的情绪,就越是汹涌。
她抬起头,看向塞勒丝,眼中水光氤氲,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难以抑制的自我否定:
“阁下……我……我并不值得您这样对待。”
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我知道,您说收留我,是看上了我的记忆力和谋略,在旅途中或许有用……”伊莉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苦涩,
“但那只是托词,对吗?世界之大,比我优秀、比我聪明、比我更有能力的人,或许不是随处可见,但以您的身份和实力,若真想要一个追随者或助手,您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清清白白、没有我这样麻烦过去、能力也可能更强的人来替代我……而不是像我这样一个,身负魔核封印、随时可能引来辉光教会审判庭追捕、只会拖累您的……前圣女。”
她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自卑,赤裸裸地剖开在塞勒丝面前。她不相信,仅仅因为“能力”或“同情”,就值得对方如此不计代价地庇护和投入。
塞勒丝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交织的感激、不安、自厌和深深的迷茫。半晌,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身上的麻烦,多了去了。” 她指了指自己,“你这点‘前圣女’带来的潜在麻烦,在我眼里,还真不算什么,至少目前不算。所以,别用‘拖累’这种词来形容自己,我不需要。”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伊莉莎更近一些,目光柔和了些许:
“而且,伊莉莎,你其实比许多许多人都要优秀得多。不是指你圣女的身份或曾经的力量,而是指你这个人本身。”
“你在那种极端残酷、扭曲人性的环境下长大,目睹了最深的黑暗,亲身经历了背叛与杀戮,信仰一度被彻底塑造又被无情击碎……但即便如此,你依然保有着基本的善恶观,依然会对他人的善意心怀感激,依然有勇气在认清真相后选择逃离,哪怕前路茫茫。”
“你现在所欠缺的,不是能力,不是价值。你欠缺的,是一点对自己的信心,和面对新生的勇气。你被教会那套‘神恩至上’、‘圣女特殊’的价值观禁锢太久了,以至于剥离了那些光环后,你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伊莉莎’这个人本身。”
“想想看,”塞勒丝的声音如同夜晚最温和的风,“既然你接受了那么多陌生人的善意——那些农夫、妇人、流浪汉、甚至伪装商队的幸存者……他们明明知道你可能带来的风险,却依然选择了帮助你。你能依靠这些碎片般的善意,宛如奇迹般孤身一人走到这里……”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伊莉莎湿润的眼角:
“这难道不正说明了,你仍然在被人们所爱着吗?而你自己,不也仍然在爱着自己吗?否则,你早就放弃在那座金色的囚笼里,或者倒在逃亡路上了。”
“所以,”塞勒丝看着伊莉莎泪光闪烁的眼睛,语气郑重而温暖,“你绝对不像你自己想的那么卑微,那么没有价值。”
她最后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敲打在伊莉莎几乎崩溃的心防上:
“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的。”
塞勒丝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毕竟,我们现在是……同伴嘛。”
“同伴”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最温暖的阳光,彻底冲垮了伊莉莎苦苦维持的心防。
“呜……呜啊啊啊——!!”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伊莉莎再也无法抑制心中那混杂了太多情绪——恐惧、委屈、感激、迷茫、以及此刻汹涌而出的、被接纳与被认可的巨大悲恸与释然——她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前踉跄一步,扑进了塞勒丝的怀里,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圣女优雅克制的啜泣,而是一个压抑了十六年的少女,终于能卸下所有重担、所有伪装、所有恐惧后,最肆意、最彻底的宣泄。哭声里,有对逝去同伴的哀悼,有对自身遭遇的委屈,有对教会虚伪的憎恨,更有对眼前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温暖的、无法言喻的感激。
泪水很快浸湿了塞勒丝的肩头。塞勒丝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她并不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但看着怀中颤抖哭泣的金发少女,她最终没有推开,只是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伊莉莎的后背。
怀特在外间似乎听到了动静,但并未进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整理他的药材。
哭声在小小的药铺里屋回荡,久久不息。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扑在这个给予她新生、给予她认可、给予她“同伴”之名的人怀里,伊莉莎·维萨里安才真正地、从灵魂深处感觉到——自己脱离了那个名为“圣城”的地狱。自己……正在被当做一个“人”,而非“圣女”或“工具”,来对待和关怀。
漫长的哭泣渐渐变成抽噎,最终归于平静。伊莉莎不好意思地从塞勒丝怀里退开,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鲜活的血色和光亮。
“对、对不起……把您的衣服弄湿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事。”塞勒丝摇摇头,指了指她手中的戒指,“你好好看书,不用急,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伊莉莎用力地点点头,将花型戒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新生的凭证和通往未来的钥匙。
“嗯!谢谢您……塞勒丝……姐姐。”最后那个称呼,她说得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依恋。
塞勒丝没有纠正,只是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留下伊莉莎一个人,在温暖的灯光下,抚摸着戒指,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虽然依旧前路未卜、却不再孤独绝望的勇气。
同伴……吗?
这个词,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