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混合了陈旧皮革味、干燥的暖气味，以及无数过客留下的疲惫气息。

涂川澪是在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声中醒来的。

她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皮椅上，身上那件松垮的白T恤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膀。

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既没有被追债，也没有梦回前世那个灯火通明的直播间。只是一片空白的睡眠，像是一次断电重启。

她睁开眼，视线有些失焦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个闪烁的烟雾报警器红点。

“……活着啊。”

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她抬手挡住眼前那点微弱的光线，发了一会儿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世界遗忘在这个两平米的黑色盒子里。如果不推开那扇推拉门，东京的早晨就与她无关。

直到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长长的鸣叫。

“咕——”

涂川澪慢吞吞地坐起身，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金发，几根呆毛顽强地翘着。

“该去‘进货’了。”

她拖拉着那双大了一号的网吧拖鞋，像个幽灵一样飘出了包间。

早晨六点到十点的“免费晨间服务”，是netcaffe给予穷人的温柔。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但在日光灯下却白得有些透明，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涂川澪凑近了那面沾着些许水渍的镜子。

日光灯苍白的光线下，这张脸显得有些缺乏血色。她伸出手指，用力扯了扯嘴角，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睑的颜色。

“除了有点贫血，零件倒还算完好。”

洗去了原主那些像是为了以此吓退世界而画上的夸张妆容，摘掉了那些廉价的塑料耳钉，这张脸原本的轮廓终于浮出了水面。

鼻梁挺拔，下颌线清晰利落，眼窝微深。

比起通常意义上的“可爱”，这张脸更偏向于一种带着锋利感的“帅气”。那是一种如果不说话，只要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让路过的JK脸红回头的长相。

“这就是我吗……”

视线顺着修长的脖颈下移，涂川澪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刚才洗脸的动作，宽松的白T恤此时正紧贴在身上，在胸前勾勒出了一道弧线。

那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重量级”配置。

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名为“青春”的压迫感。

“这就叫……天赋异禀吗？”

“确实是个不得了的美人胚子啊。”

真的是个若是走在街上，会被说是“谣言级美女”的类型呢。

她松开手，看着镜子里那个金发凌乱、身材傲人的少女，却又有些自嘲般的苦笑。

“可惜。”

“再美又有什么用呢……”

“快饿死了。”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转身走向了自助吧台。

两片厚切吐司被送进烤面包机。

等待的时间里，她接了一杯玉米浓汤。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浮着几颗金黄的面包丁，她熟练地撒了一点黑胡椒。

“叮。”

面包跳起，焦香四溢。

涂川澪拿起抹刀，将植物黄油涂抹在吐司的每一个孔隙里。

看着黄油在余温下慢慢融化，渗入面包的纹理，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这大概是流浪生活中，为数不多能由自己掌控的精致时刻。

端着托盘回到座位，除了两片黄油吐司和玉米浓汤，她还给自己接了一杯软冰淇淋。

白色的冰淇淋尖尖在杯子里堆成完美的螺旋状。

“我开动了。”

对着无人的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一口咬下吐司，酥脆的表皮和柔软的内芯在齿间断裂，黄油的咸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喝一口热汤，暖流顺着食道滑入那个空虚了一整晚的胃袋。

涂川澪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发出了满足的声音。

吃饱喝足，她握着鼠标，开始浏览这个世界的网络。

2013年的网页设计还略显简陋，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即将引爆时代的信息扑面而来。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为《进击的巨人》的先行PV。

涂川澪的手指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屏幕，即使是在2013年这个稍显古早的时间点，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然令人窒息。

激昂的交响乐在廉价耳机里炸响，红色的立体机动装置钢索划破空气。画面中，超大型巨人的蒸汽腾空而起，少年艾伦站在城墙上，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涂川澪没有像前世那样兴奋地发弹幕，也没有激动地大喊大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拿着那杯开始融化的软冰淇淋。

作为一名来自未来的“旅客”，她比谁都清楚这部作品的分量。那是无数资本、无数流量、无数狂热粉丝即将堆砌起来的通天塔。

“真耀眼啊……”

她低声喃喃，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作为旁观者的、淡淡的唏嘘。

“这就是黄金时代的前夜吗？”

在这个即将沸腾的时代里，有人注定要成为巨星，有人注定要成为传奇。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她有些莫名的燃，又觉得有些好笑。

屏幕上，演职人员的名单正在滚动。

涂川澪的视线在那一个个名字上停留。

在她的记忆里，这些名字早已镀上了金身，是只存在于百科词条和领奖台上的神话。

他们正站在时代的风口，张开双臂迎接属于他们的荣光。

那是才华与机遇碰撞出的火花，是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辉煌。

而屏幕之外呢？

涂川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松垮变形的卫衣，脚上踩着大一号的网吧拖鞋，手里捏着装满免费植物黄油的塑料杯，嘴角残留着廉价的糖霜。

一墙之隔，屏幕里是波澜壮阔的史诗。

一墙之内，是两平米的逼仄包厢，是浑浊的空气，是不知道今晚该睡在哪里的迷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指腹感受到的却只有液晶屏冰凉的温度。

“真好啊……”

她轻声感叹，语气里不是嫉妒，只有一种像是隔着橱窗看奢侈品的的艳羡。

作为穿越者，她确实拥有了俯瞰时间的上帝视角。

但那又怎么样呢？

知道未来会很美好，不代表现在的你就不用为了几百日元的时薪弯腰。

世界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穿越者就铺上红毯，便利店的收银员也不会因为你是穿越者就多给你一个饭团，房东更不会因为你是穿越者就免了你的礼金。

她依然只是一个名为“涂川澪”的、甚至连身份证明都还要费劲去解释的普通人。

甚至是比普通人更惨的、负债累累的边缘人。

“果然……”

涂川澪收回手，将那杯已经化成奶昔的冰淇淋端起来，像是敬酒一般，对着屏幕里那些即将展翅高飞的伟人们举了举杯。

“果然，生活是不会因为你是穿越者就有优待的呢。”

就在她准备点开下一个视频，看看那个叫做《LoveLive!》的企划发展到什么阶段时——

屏幕突然一闪。

一个灰色的系统弹窗跳了出来，覆盖了那些闪闪发光的未来。

【叮咚——尊敬的会员，您的包段时长已结束。】

耳机里传来了冰冷的电子女声，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碎了灰姑娘的魔法。

涂川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10:05。

现实总是这么准时，不给穷人多一分钟的体面。

“……啧。”

少女摘下耳机，看着那个已经自动锁定的黑屏，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端起那杯已经化成奶昔的冰淇淋，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甜味压下了胃里的暖意，让她重新清醒过来。

“多谢款待。”

涂川澪擦了擦嘴角，从皮椅上站起身，理了理那件有些皱巴巴的卫衣。

虽然神作还没看完，虽然未来还很遥远。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向前的。

今天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