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管小哥的警告还在耳边回荡。
风不像是吹过来的,倒像是从水泥森林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阴冷。
在这种鬼天气里,哪怕是那种以暴露狂为乐的变态大叔,此刻也该缩在温暖的被炉里,一边喝着廉价烧酒一边看深夜档综艺吧?哪有空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吹冷风。
转过街角,那个写着“Coin Laundry”的白色灯箱出现在视野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涂川澪推门而入,怀里的黄色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呼……”
一股混杂着柔顺剂香精味和烘干机热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把两只手缩进袖子,哈口气使劲的揉搓一下,感受着温暖。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大叔。
别说大叔了,连个抠脚大汉的影子都没有。
这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两排沉默旋转的白色机器,和角落里那台偶尔震动一下的自动贩卖机。
以及——一个女人。
涂川澪愣了一下。
这画面实在太有违和感了。
网管口中的“变态大叔”刷新点,竟然刷出了一个都市丽人OL。
那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站在最深处的那台滚筒机前。
“哒、哒、哒。”
涂川澪挑了挑眉。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腰带随意一束,脚下踩着的一双红底高跟鞋,正略显焦躁地点击着廉价的塑胶地板。
那一身行头,怎么看都应该出现在银座的高级会所,或者六本木的商务晚宴上,而不是在这个充满廉价洗涤剂味道的投币洗衣房里,对着一台老旧的波轮机发呆。
“大概是哪个外企的高管,或者是公关部的女强人吧。”
涂川澪在心里迅速给对方做了个画像。
拿着高薪,外表光鲜,但精神压力巨大。或许是酒局上弄脏了衣服,不想回家面对冷暴力的丈夫,或者单纯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一会儿。
“看来东京的社畜,不管赚多少钱,到了晚上都一样狼狈。”
怀着这种微妙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同情心,涂川澪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现代城市里,每个人都有不想回家的理由。
“咣当。”
关门,投币,按下启动键。
伴随着注水的哗啦声,那台机器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直起身,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位女士的动作。
她似乎在犹豫,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却透着健康的粉色。
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拉开了那台标着“强力洗涤”的波轮洗衣机盖子。
就在那件昂贵的面料即将被投入时——
“那是真丝的吧。”
涂川澪的声音在空旷的洗衣房里响起,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外面下雪了”。
“这种波轮机绞两圈,那件衣服就废了。上面的红酒渍也不会洗掉,只会晕染得更开。”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身。
那是一张冷艳且疲惫的脸,眼角带着一丝未散的酒气。
涂川澪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从兜里掏出那瓶还没喝完的苏打水,隔空抛了过去。
“接着。”
女人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那是苏打水。倒在污渍上,用纸巾吸干,别搓。如果不介意的话,这种精贵面料最好是手洗,或者干脆别洗。”
说完,涂川澪就不再理会,转身走到长条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女人——九条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苏打水,又看了看那件差点被毁掉的衬衫。
沉默了几秒后,她将信将疑地走到洗手台旁。
拧开瓶盖,气泡水浇在暗红色的酒渍上。神奇的是,那些顽固的色素真的随着气泡浮了起来。她按照那个少女的说法,小心翼翼地吸干水分。
虽然还有痕迹,但至少没那么狼狈了。
九条雫松了口气。
她重新走到洗衣机前,准备清洗其他衣物。
然而,当她的手伸进大衣口袋时,动作再次僵住了。
只有一张黑色的运通卡,和几张大额的纸钞。
没有硬币。
在这个只认100日元硬币的老旧机器面前,她身价亿万,却寸步难行。
“那个……”
声音低沉,那是不习惯求助的干涩。
涂川澪侧过头。
“有零钱吗?”九条雫问。
涂川澪没说话,伸手掏出那个干瘪的钱包,倒过来抖了抖。
只有几个可怜的硬币掉在掌心。
她数出五个100日元的硬币,放在长椅的空位上。
九条雫看着那五个硬币,沉默片刻,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崭新的一万日元纸币,递了过来。
“不用找了。”
涂川澪瞥了一眼那张福泽谕吉。
一万日元,换五百日元。
怎么看都是一笔血赚的买卖。
但她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懒洋洋的:
“算了吧。为了五百块钱还得去便利店破开这一万,太麻烦了。”
“拿着吧。”
“不要。”涂川澪闭上眼,“我不做亏本的体力活。”
九条雫拿着那张万元大钞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东京,还有人嫌钱麻烦?
但看着少女那副真的懒得动弹的模样,她最终还是默默收回了钱,拿起了长椅上的那五个硬币。
“哗啦。”
投币声响起。
两台洗衣机一左一右地转动着,发出单调的嗡鸣声。
洗衣房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九条雫没有离开,她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两人中间隔着两个身位,像是在这寒冷冬夜里取暖的两只流浪猫,保持着互不侵犯的安全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
“有烟吗?”
少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涂川澪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才那顿烤肉吃得太撑,现在的尼古丁戒断反应让她有些抓心挠肝。
九条雫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烟盒。
细长的女士烟,Seven Stars,黑标。
【注:Seven Stars(七星),日本烟草产业(JT)的当家花旦,自1969年发售以来便是销量的王者。不同于万宝路的粗犷或七星蓝莓的甜腻,它以高焦油(通常为14mg)和独特的活性炭过滤嘴著称。口感醇厚、击喉感强,通常被认为是“昭和男儿”或“摇滚乐手”的标配。在东京的深夜,这是属于疲惫社畜和硬核烟民的“精神镇定剂”。】
在日本的便利店里,这玩意儿就像是放在货架最显眼位置的饭团一样常见。它不属于那些此时正在六本木夜店里喷洒香槟的现充,也不属于那些在原宿街头穿着蕾丝裙的软妹。
她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涂川澪接过,叼在嘴里,凑近闻了闻。
“好烟。”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身上摸索了半天。
“火?”
九条雫顿了顿,又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连同烟盒一起放在了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涂川澪拿了起来。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银色磨砂防风打火机”。
不是什么名牌,也没有那种清脆的“叮”声,就是那种在便利店收银台花一千多日元就能随手买到的基本款。机身甚至还有点掉漆,露出了里面的黄铜色,看样子是用旧了的随身物件。
涂川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种便宜货,丢了也不心疼,确实符合社畜的实用主义。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蓝色的火苗窜起。
涂川澪拢着火,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模糊了她那张有些稚嫩却神情老成的脸。
她眯着眼,看着烟雾在白炽灯下缭绕,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旁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九条雫也拿起了那包烟,抽出一根,优雅地衔在红唇间。
她刚要伸手去拿打火机。
“咔哒。”
火苗再次亮起。
涂川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只打火机,身子微微前倾。
她没有说话,只是举着那簇小小的火苗,送到了九条雫的面前。
九条雫有些意外。
她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跳动的火焰,对上了少女那双在烟雾后显得有些迷离的桃花眼。
九条雫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低头,凑了过去。
烟草被点燃。
火光映亮了两个人的侧脸。
一个清冷高贵,一个落魄随意。
涂川澪松开手,火苗熄灭。
她坐回原位,手里把玩着那只质感极佳的打火机,感受着金属外壳上残留的体温。
极其顺滑、极其自然、甚至连她自己的大脑都没有经过处理的动作——手腕一转,顺势向下一滑,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打火机就这么“溜”进了她卫衣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那是多年老烟枪的肌肉记忆——点完烟,火机入兜,天经地义。
而坐在另一头的九条雫,此刻正眯着眼、目光有些发散地盯着旋转的洗衣机,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私有财产已经完成了转移。
就这样,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并在长椅上,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
“滴——”
洗衣机发出了结束的蜂鸣声。
涂川澪回过神来,掐灭了烟头。
“洗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走到机器前,把那些烘干后热乎乎、蓬松松的衣服抱了出来,重新塞回那个黄色的塑料袋里。
那种被暖意包裹的感觉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个,我也该走了。”
涂川澪拎着袋子,转身准备离开。
长椅上,九条雫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支烟的味道不错,那种焦虑感似乎又压下去了一些。
她下意识地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衔在嘴里。
手习惯性地伸向身侧的空位,想要去拿打火机。
摸了个空。
九条雫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长椅——空的。
又摸了摸自己的大衣口袋——空的。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个背影。
“喂。”
九条雫出声叫住了她。
涂川澪停下脚步,手已经搭在了玻璃门的把手上。她回过头,一脸无辜:“还有事?”
九条雫指了指两人中间空荡荡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火机……是不是在你那儿?”
涂川澪一怔。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卫衣兜。
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啊,顺手了。”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涂澪并没有丝毫的尴尬或慌张。相反,作为一名优秀的、厚脸皮的“打工仔”,她的逻辑闭环在0.1秒内就完成了重组。
她并没有把打火机掏出来还回去。
而是隔着那一层起球的卫衣布料,理直气壮地拍了拍那个鼓起来的口袋,发出“啪啪”两声闷响。
“苏打水150,硬币500,还有我的人工咨询费。”
少女站在门口,逆着门外的寒风,用一种“我也没办法,账就是这么算的”随意口吻说道:
“这破火机顶多值个几百块,就当抵债了,不用找零。”
九条雫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强盗逻辑。
“走了,美丽女士。”
涂川澪摆了摆手,推开门。
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东京漆黑寒冷的冬夜里。
只留下她孤零零地坐在廉价洗衣房的长椅上,嘴里叼着一根灭掉的烟,对着空气发呆。
许久之后。
九条雫拿下了嘴里的烟,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
她突然低头,发出了一声有些不可思议的笑声。
“……强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