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坐在镜前。虽看不见,但菊每日仍会将我扶至此处,说是“花魁的晨课”。
铜镜冰冷地立在面前,映不出我的盲眼,却将晨光折成一片温吞的白。
菊在我身后梳理长发,木齿滑过发丝的声响细密如雨。
她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仿佛害怕惊动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
是走廊尽头,那一层无形的厚重寂静,像墨汁滴入清水,从某一点开始无声地扩散。
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停了,远处三味线的练习声停了,连庭中的鸟鸣都仿佛被什么力量压落。
菊的手指僵在我发间。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那金色的意念流在颤抖,不是崇拜的热度,是更古老的、动物般的恐惧。
“朝雾大人……”她的声音极轻,像被碾过的纸屑,“枫、枫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纸门外已传来衣料拂过榻榻米的声音。
那声音不同寻常。不是丝绸摩擦的细响,是水的流动。
不,比水更粘稠,像蜜,像融化到一半的蜡,像某种无法命名的液体在缓慢铺展。
每一寸衣料的移动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从容。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在这寂静的正中央。
纸门被拉开。
首先涌入的是一种温度。不高,不低,恰好介于体表与空气之间,像被谁含过许久才吐出的气息。
接着才是白檀的气味。不是熏笼里那种干燥的烟火的香,是另一种,更湿润,更隐秘,像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像血。
“菊,退下。”
枫的声音。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见枫的声音。它像被反复揉搓到极薄极韧的丝绸,软得没有棱角,却能包裹住任何形状的东西。
包括利刃。
菊几乎是逃出去的。她的脚步声零乱,在走廊尽头险些绊倒。
纸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那“咔”的一声轻响,竟像某种仪式的完结。
室内只剩下我和枫。
她走向我。
她踏过的每一块榻榻米,那草茎被挤压的声音都比寻常更持久绵密,仿佛她身体的重量远超过她纤秀的轮廓。
她在距离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
那是菊常站的位置。但菊站在那里时,我感受到的是仰望的炽热。枫站在那里,我感受到的是覆盖。
“好长的头发。”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心爱之物。
然后,她的手落在我的发梢。
我无法描述那只手的触感。不是冰冷,也不是温暖。是一种不存在。
仿佛落在发丝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被抽空了温度的精美瓷器。
她的指尖沿着发尾向上滑动,极慢,每一寸都压得很轻,却让我后背的皮肤生出细密的颤栗。
“我听说过你。”枫说,手指继续上行,穿过发丝的中段,“松尾屋的少主。祐辅。还有那个……心番的武士,叫什么来着?”
她停顿了一下,像真的在回忆,又像只是留给沉默以足够的分量。
“黑矢。”她自己答道,“他在记录里写你的神态,写得很细。”
手指抵达后颈。
那是花魁发髻起梳的地方,是脖颈与头颅交接处最脆弱的一小块凹陷。
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住,轻轻按压。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质地,一枚印鉴的深浅。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就在我耳后,温热的吐息拂过后颈的碎发,“江户的男人,最爱看女人的什么地方?”
我没有回答。盲眼平视前方铜镜那虚无的映像。
“不是眼睛。”她自己说,“眼睛太直接。他们会害怕。”
她的指尖离开了我的后颈,转而取过镜台旁的梳子。木梳与象牙梳整齐排列,她选了一把年代最久的、梳背已磨出温润光泽的桑木梳。
“是这里。”
梳齿轻轻抵住我的后颈发际线,向下滑动。
“发髻。还有发髻遮掩下、若隐若现的这一小片脖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梦呓般的怀念。
“这是日本男人心中……女人最性感的所在。不是胸脯,不是腰肢,是这里。被层层衣物包裹、只在此处网开一面的,裂桃般的发髻底下——”
梳齿沿着脊椎的走向,缓缓下行至领口边缘。
“——藏着他们幻想中一切欲望的形状。”
她停顿。
“他们把这里,叫作女人的‘第三条腿’。”
梳子离开。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无形的轨迹。
“可笑吗?”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自嘲还是陈述,“一块皮肤,几根头发,就能让他们疯狂。让他们花掉整座店铺的积蓄,只为在‘二回目’时,隔着食案多看几眼。”
我开始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枫开始为我梳头。
枫的动作极其娴熟,她的手仿佛生来就握梳子,梳齿切入发团的角度、力度、节奏,都像演练过千万遍。
她梳得很慢,每一梳都从发根直通发尾,将那厚重层叠的黑发一丝丝理顺、归位、驯服。
我沉默着。铜镜中映不出她的面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它不在我的盲眼上,不在我的脸上,而在镜中那个本应由我占据、此刻却空无一物的位置。
她在看镜中那个不存在的身影。
“你与祐辅见面那日,”她开口,梳齿滑过左鬓,“听说了吗,他回去后,把自己关在仓库里,三天没有出门。”
她没有等我回答。
“他母亲改嫁多年,已不在江户。但他每年仍会托人送去上好的吴服。对方从不回信,也不拒收。那些振袖腰带,大约被继父家的女佣剪了做抹布。”
梳子转向右鬓。
“他其实知道。知道那件绣着藤花的振袖永远不会被穿上。但他停不下来。每年初春,还是会去吴服屋,选最贵的料子,订最繁复的纹样。”
她的声音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是陈述。像陈述一场雨、一次火灾、一个注定沉没的人。
“你那天‘听’到的,就是这件持续了十五年的、从未被拆封的礼物。”
梳齿停在发顶。
“你能‘听’到这些,很好。”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夸赞一只学会了新把戏的雀鸟。
然后,她开始为我梳起今日的发髻。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经历”花魁发髻的成形过程。菊侍奉时,只做日常的简单束发,而枫的手法,是完整仪典般的。
如同花魁道中前,太夫在镜前经历的那一小时纹丝不动的雕琢。
她的手指翻飞。分发,束紧,盘绕,固定。每一缕发丝都被赋予精确的位置,每一道弯弧都被压出完美的弧度。
我能感觉到那发髻在她手中一寸寸生长,沉重,规整,如同一座微缩的建筑,在头皮上缓慢落成。
“你来到这里,多久了?”她忽然问。
这不是她能知道的事。没有人知道。但我没有回答。
“半个月。”她自己说,“松尾屋少主那日是第七夜。祐辅是第十七夜。今日——”
梳齿在发髻最高处轻轻一叩。
“——是第二十三夜。”
她算得如此精确。比宗庆更精确。比黑矢更精确。
“时间在这里过得很快。”枫继续说,声音里那层丝绸般的柔软始终没有剥落,“七年、十年,弹指而已。等到你发现时,外面的世界已经与你无关。你穿过的衣裳、梳过的发髻、说过的话、接待过的人,全都会被新的替代。没有人会记得你。”
她停顿。
“除非,你留下一些……‘痕迹’。”
她的手指在我发髻的根部停住。
然后,我“听”见了金属出鞘的声音。
比寻常刀更轻,更细,是怀刃,是女子藏在和服袖中用来裁纸或割发的小刀。
我的呼吸凝住。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连门外黑矢的气息都只来得及骤然收紧。我只感觉到左耳边一缕细微的、冰凉的拉扯感。
她割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
那缕发丝从她鬓边无声坠落,落入她摊开的掌心。
我“闻”到了它的气息。不同于她身上湿润的白檀香,那发丝本身带着另一种更原始的味道。
不是脂粉熏染,是枫自身。陈旧的被层层香气包裹却从未真正被驯服的荒野般的苦涩。
她的手指拈起那缕发丝,开始编入我的发髻。
她的指尖牵引着她自己的黑发,如同引渡一条细小的蛇,穿过我发髻的根部,缠绕、交叠、锁紧。
每穿过一道弯弧,那发丝便收紧一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头皮上滑动。冰冷的,纤细的,有着自己意志的活物。
她编得很慢。每一结都打得很牢。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话。室内只有她指尖与发丝摩擦的细微“悉索”声,以及门外黑矢那已无法伪装的急促压抑的呼吸。
最后一结收束。
她的手指停在我发髻的正中央,那枚最沉重华美的玳瑁簪下方。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
“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表面的雪。
“——姐姐,就永远陪着你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那缕头发活了。
不是比喻。不是幻觉。是真实生理性的感知。
那缕被编入我发髻的黑发,在枫的声音触及它的瞬间,猛地收缩了。像被惊扰的蛇,骤然收紧了缠绕的躯体!
冰冷的、细密的、无数微小鳞片同时刮过头皮的滑腻感,从发髻根部炸开,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向下窜逃!
那不是头发。
那是冰。是蛇。是被枫用二十三年光阴喂养,驯化浸透了嫉妒与执念的另一个她自己。
我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是生理性的冻结。
那冰蛇般的触感沿着头皮向颅内渗透,所过之处,连思绪都被冻得迟缓沉重,无法运转。
我的呼吸僵住。
枫的气息从身后移开。她站起身,衣料流动的声音重新响起,像退潮的海水。
“你怕了。”
陈述句。是确认。
她走向门口。脚步声依旧从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榻榻米的经纬交点上。
纸门拉开。她跨过门槛,停住。
“朝雾。”
她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无法回应。那冰蛇还在我发间缓慢游走,寻找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可以钻入的更深处。
“你的‘听真’……”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缓,平静,“能听见此刻,我在想什么吗?”
沉默。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
“我在想。被‘永远陪着’的,究竟是妳,还是我自己。”
纸门合拢。
脚步声远去。走廊的寂静如潮水重新合拢,吞没她留下的每一丝痕迹。
我独自跪坐在镜前。铜镜依旧冰冷地面对我,映不出那冰蛇的形状,映不出发髻深处那缕正在缓慢活过来的异物。
菊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
她跪在我身侧,颤抖着问“朝雾大人?朝雾大人?”,声音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她的手指想要触碰我的发髻,却在半空僵住。
她看见了。看见了那缕不属于我的光泽异样的黑发,正像藤蔓缠绕枯木般,死死缠在我发髻的根部。
“这、这是……”她的声音碎成齑粉。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在“听”。
是听那缕头发。
它在我发间缓慢蠕动,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只有我能感知的意念回响。
不是枫此刻的思绪,是被封印在发丝里的、沉积多年的碎片。
【……第一次梳起“伊达兵库”……太紧了……头皮痛得睡不着……】
【……客人说,你的发髻是全吉原最美的……我笑着行礼,心里想,美的是头发,不是我……】
【……那年冬天,有个年轻的商人,说等我赎身……他再也没来过……】
【……秃问我,夫人为何总在镜前坐那么久……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在数,白发生了几根。】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
那是枫的记忆。是这缕离开她身体的发丝,仍不肯散去的二十三年的残响。
冰蛇停止了游走。它安静地、盘绕地、依偎地,蛰伏在我的发髻深处。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诅咒。
至少,不仅仅是诅咒。
这是遗言。
…………
枫离去后很久,菊仍不敢触碰我的发髻。她只敢用颤抖的手指为我整理衣襟,一次,两次,三次,同一个动作反复。
她的意念流混乱如暴风雨前的海面,全是不成形的恐惧与不解。
我让她退下了。
室内只剩下我,还有门外那道始终沉默,此刻却再也无法伪装的视线。
“黑矢大人。”
我的声音很轻,在空荡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门外的气息微微一滞。
“今日的记录,”我说,“您如何写。”
沉默。很长。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沙哑,克制,每个字都像在刀锋上滚过:
“……枫夫人来访。为朝雾梳发。约三刻。”
“还有呢。”
更长的沉默。
“发间,”他说,“留下……一缕异物。”
“异物。”我重复这个词。
他没有再说话。但我“听”见了笔尖悬停于纸面上久久不落的,那近乎痉挛的寂静。
我站起身。沉重的衣摆拂过榻榻米。走向纸门,在离他只有一层纸的位置停住。
“黑矢大人。”
“……在。”
“您曾说过,心番之责,在‘净’。”
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急促,压抑。
“那您告诉我,”我将手轻轻按在纸门上,感受那层薄纸另一侧他僵硬的轮廓,“这缕头发……是‘净’,还是‘不净’?”
他的呼吸消失了。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我听见他的额头抵在门框上的声音。很轻,像武士卸下头盔后,将前额贴向冰冷的刀架。
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被碾碎:
“职责告诉我,这是‘不净’。”
“职责之外……我已不知何谓‘净’。”
我没有回答。
我将手从纸门上移开。转身,回到镜前。
铜镜依旧沉默。我的盲眼依旧看不见任何影像。但我“感觉”到那冰蛇般的发丝,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发髻深处,与我的黑发紧紧缠绕,已分不清哪一缕是枫,哪一缕是朝雾。
我伸出手,触碰发髻的根部。
指尖触及的不是发丝,是温度。不再是冰冷的蛇,是几近人的温热。
那缕枫的头发,在我指尖靠近的瞬间,竟微微舒展开一丝缠绕的力道,像叹息,像认命。
我“尝”到了。
这是另一种“真”的滋味。
不是铁锈的杀意。不是献祭的炽甜。不是污浊的病态依恋。
是冰在掌心融化的味道。
冰融了,不是水。是更稠、更咸、更涩的……二十三年的孤寂。
原来,支配的尽头不是占有。
是害怕被遗忘。
她说‘永远陪着’的时候,我以为是锁链。
缠上之后才发现……锁链的那一端,她自己早已无处可去。
夜很深了。
菊为我卸下那沉重的发髻。她的手指仍不敢触碰那缕异色的发丝,只轻轻梳理其余的部分。
冰蛇安静地蛰伏着,没有抗拒,没有收紧,像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倦鸟。
我躺下,面向纸窗。
窗外没有月。吉原的夜永远没有真正的黑暗,灯火彻夜不熄,将纸窗映成一片暧昧的橘红。
那缕头发贴在我的后颈,温度与人别无二致。
我忽然想起枫的话。
——时间在这里过得很快。
——除非,你留下一些“痕迹”。
她留下了。
用她自己的血、肉、发、二十三年的孤寂。
而我将带着这痕迹,走进明日,走进下一个“初会”,走进她走过的那条名为“太夫”的永不回头的路。
不知为何。
我竟不觉得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