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沫望着前方道路上绵延不断的红色刹车灯,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离开福利院回家的路上,她们又遇上堵车了。
这大概也算东江市的特色,作为东江入海口一带的经济中心,东江市的汽车数量多得惊人,堵车早已是家常便饭。
顾涵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轻轻触了触宋梓沫的手背,目光里带着柔软的关切:
“不开心吗?”
“只是觉得有点闷。”
宋梓沫嘀咕着,视线从前方的道路上挪开,投向更远的地方。
此刻,她们的车停在二环高架桥上,从车窗望去,远处便是宽阔的苏江,这条东江支流笔直地贯穿整座城市的中心;天色渐晚,天穹染上沉黯的底色,远处高层建筑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宛如大地上悄然升起的的晶体星群,在暮色中漾开一片繁华而又梦幻的光晕。
这便是东江市,永远繁华,永远喧嚣,也永远冷漠。
车内回响着略显忧伤的纯音乐,宋梓沫静静地凝望着窗外披上夜幕的东江市,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迷茫。
她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若是从前,宋梓沫绝不会被困在这样的情绪里。她会循着近乎本能的生存习惯,熟练地戴上不同的面具,不断攫取他人的目光,不断追寻女孩子们的温暖。
她会奔行在冷漠的人世间,恰如蝴蝶穿过繁花,用一场又一场短暂的交集填补内心里的空洞,直至疲倦的翅膀再无力掀起任何人心中的涟漪。
待到那时,她便可以安然地从寒冷的高处坠下,落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这是宋梓沫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结局。
可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有朵美丽的花儿想要留下她。
宋梓沫说不清自己对那朵花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感,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离开还是留下。她依然贪恋着其他花朵的芬芳与甜蜜,却也隐约察觉到,自己心中似乎正为那朵特别的花,悄然滋生出一份独特而危险的悸动。
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少女的眸光微微黯淡下去,她轻轻咬着嘴唇,心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与无措,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拨弄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底空空荡荡的,寻不到答案。
从前总是她为别人照亮前路,如今却连自己的方向也看不分明。没有人能告诉她该往哪里走。
倏然间,掌心传来一阵轻痒。
宋梓沫抬眸,发现是顾涵的食指正悄悄挠着她的掌心。
“嗯?”她向身旁投去疑惑的目光。
“梓沫,想不想去看海?”顾涵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今年冬天的闽都应该很温暖,我带你去那边看海怎么样?”
顾涵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些烦恼都暂时地埋藏进心的深处,宋梓沫想起对方从前好像有提到过这件事。片刻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你是笨蛋吗?东江市就可以看海啊,非要跑那么远去干嘛?”
“东江这边的海太吵闹了,总是不停有船只经过。”顾涵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小小的憧憬,“我听说闽都那边的海要安静很多,也更美,还有很多漂亮的老房子。而且闽都还有很多特别的美食,想要带你尝尝。”
更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望着顾涵眼中流露的期待,宋梓沫心头那层薄薄的冰似乎也跟着松动了一些。她总是更喜欢看见这样明亮而鲜活的顾涵,而不是那个蜷缩在阴影里、与世界隔绝的少女。
“嗯,等后续看看吧。”宋梓沫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声音里却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顾涵满足地抿了抿唇,眼里的光温温软软的:
“好,那我准备好了再来问你。”
车流终于松动了一些,开始缓慢地向前挪动。
“对了,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顾涵小心地跟着前车,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的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场电影?”
宋梓沫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她的侧脸有些苍白。她没有抬头,声音也轻飘飘的:
“改天吧。这两天有点累,我现在只想回家裹进被窝里刷小视频。”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然后等着看你更新。”
顾涵想了想,觉得宋梓沫说得在理。
这两天福利院里里外外不少琐事都是宋梓沫在张罗,那些平时没人留意的、坏掉的小东西,比如总闪烁的灯泡、吱呀作响的柜门,也都是她默默修好的,想来也是累坏了。
“那我今天更新早一点,你看完早点睡。”顾涵笑嘻嘻地说道。
“嗯。”
宋梓沫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有些涣散,仿佛思绪已经飘到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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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芯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清晰地响起,防盗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在漆黑的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宋梓沫摇摇晃晃地将行李箱拖进玄关,反手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任由自己被屋内的黑暗吞没。整个空间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顾涵想要送她上来,但是她拒绝了。
在孤单的空间里,那股在车上被勉强压下的迷茫与苦涩再度从她的心底翻涌上来,无声地将她淹没。方才顾涵提起看海时,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内心最深处,泛起一丝令她本能恐惧的悸动。
那或许就是别人所说的“爱”。
可这与她听过的所有关于“爱”的描述都不同,这份悸动里没有半分柔和与甜蜜,只有一阵阵刀割般的钝痛,与一股灼烧理智、几乎令她想要逃离的冲动。
她的心底倏地萌生出一种无来由的预感,感觉顾涵有可能随时会离开自己。
虽然在那一刻,顾涵正在温柔地对她说着话,残存的理智也告诉她,顾涵不可能离开,至少现在不可能离开。可无论她怎样试图矫正自己的思想,恐惧依旧如藤蔓般死死缠绕着她。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幻觉——驾驶座上空无一人,那个正在同她说话的顾涵消失不见。
虽然幻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的时间,待到她回过神时,顾涵依然在那里,带着令她眷恋的体温与笑意。可宋梓沫的心已经乱了,她无力回应少女的那份爱意,只能含糊地应着,勉强压住喉间几乎溢出的战栗。
“哈......”
宋梓沫喘着气,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死死按在隐隐发闷的胸口,心脏在胸膛里狂烈地跳动着,如同受伤的野兽。冷汗从额角滑落,黑暗中,她那对猩红的眼瞳微微收缩,闪动着压抑而异样的光。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异类,却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份“不同”竟能带来如此沉重而尖锐的痛苦。
许久,她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背倚着门,脸蛋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细微的呜咽从喉间逸出,仿佛这样蜷缩起来,就能让心里那无处安放的惶恐,稍微平息一点点。
许久,宋梓沫缓缓从臂弯里抬起脑袋,呆呆地望着从落地窗泻入屋内的细碎灯火,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要不,去喝点酒吧。醉一场,说不定就能把所有事都忘掉。
突如其来的念头仿佛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虽然这仍是可耻的逃避,却至少让此刻翻涌的心绪勉强平静了一点。
宋梓沫扶着门板挣扎着站起身,把行李箱推到墙边,在黑暗里摸索着推开了门。
走廊暖黄的灯光涌入视野,略显刺眼。胸口仍有些发闷,却已不像刚才那样窒息般难熬。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向下跳。
很快,一楼到了。
晚风从门外迎面拂来,带着秋夜特有的微凉。宋梓沫下意识地拢紧外套,朝小区外走去。
小区外刚好开着家便利店。
宋梓沫推门进去,老板娘正靠在柜台上刷短视频,手机里传来一阵阵罐头笑声,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些喧闹。
她随手拿了个购物篮,走到货架前蹲下,开始往篮子里挑啤酒。
她很少喝酒,也不懂哪款更好,完全是看着哪个顺眼就拿哪个。
没过多久,她拎着沉甸甸的篮子走到柜台前:
“老板,结账。”
老板娘放下手机,看了眼篮子里堆得满满的啤酒罐,又抬头看了看宋梓沫,眼里露出些许诧异:
“小姑娘喝这么多?注意身体啊。”
“嗯。”宋梓沫淡淡应了一声。
若是平常,她或许会笑着编个理由,或是随口解释两句,或者更进一步,去引得老板娘的关注。可此刻,她连这点心力也没有了。
出示过付款码后,宋梓沫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老板娘将那些啤酒打包进塑料袋里。似是担心塑料袋承受不住重量,老板娘贴心地套了两层塑料袋。
“喝酒伤身,小姑娘还是少喝点啊。”老板娘特意提醒道。
宋梓沫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接过沉重的塑料袋,推开便利店的门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