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随后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封闭的站台内接连响起。
刚刚喝下去,原本被视为救命稻草的鲜美肉粥,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变成了最致命的催吐剂。
难民们惊恐地向后退缩,看着那团包裹着残肢的绿色黏液,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宝儿!宝儿啊!!”
那个跪在地上的疯女人突然像是着了魔。
她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张开双臂就要朝那团腐蚀性极强的怪物扑去。
“宝儿!是你吗?你回来了?”
“妈妈在这里!妈妈不骂你了!”
“快过来……让妈妈抱抱……”
“别去!那是魔物!”
晴海星芒大惊失色。她离得最近,反应极快地大步向前,一把拦腰搂住女人,硬生生将她拖了回来,反手推到绯霞怀里。
“绯霞!看好她!别让她送死!”
晴海星芒头也不回地大喊,随后唤出魔杖。
嗡——
一道耀眼的蓝色半透明屏障在身前展开,硬生生顶住了史莱姆喷出的一股酸液。
滋滋声作响,光盾表面冒起白烟,可见腐蚀性之强。
“铃兰!带着大家往深处撤!这里交给我!”
“是!大家快跟我走!”
铃兰反应迅速,开始指挥混乱的人群,向着地铁站更深处躲去。
绯霞则一把按住那个还在疯狂挣扎的女人。
这女人的力气大的惊人,指甲深深扎进绯霞的手臂,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宝儿,“妈妈错了”的疯话。
绯霞皱眉,正准备调整力道,先把她打晕再说。
嗡——
她肩膀周围的空间微微震动。
一个白色的圆球从魔法阵里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正是消失已久的雪球。
“呼……好香的肉味!终于开饭了吗?”
雪球耸动着鼻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它一眼就看到了那口被打翻在地,米粥、肉汤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大锅。
“啊!我的肉!暴殄天物啊!”
雪球发出一声哀嚎,随后愤怒地转过身,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打翻了它的饭。
然而,当它的视线落在前方那只巨大的、蠕动的史莱姆身上时。
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这是……”
雪球的身体僵住了,原本贪婪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绯霞从未见过的惊悚与严肃。
“这只魔物吃了不少人。”
绯霞一边费力压制着疯女人,一边冷冷地解释道。
“看它肚子里的东西,至少吞了三四个孩子。”
“不对!不对!”
雪球猛地跳到绯霞的肩膀上,声音尖锐而急促,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那根本不是魔物!”
“什么?”
绯霞一愣。
“没有魔核!它的魔力流动是乱的!那是……那是被强行融合的灵魂!”
雪球死死盯着那团烂肉,语速飞快,像是看到了什么禁忌。
“那是奇美拉!是用活生生的人类,通过炼金术和魔力嵌合,强行改造出来的失败品!”
“那帮该死的畜生!他们竟然躲到了这里?!他们还在做这个实验?!”
绯霞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改造……人?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恶心的、喷吐着酸液的怪物,曾经是……那些失踪的孩子?
就在绯霞因震惊而失神的刹那。
“吼——!!”
前方的战场突发变故。
那只史莱姆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收缩身体,像是一颗被压缩的炮弹,绕过了晴海星芒的光盾,朝着防守薄弱的绯霞和那个疯女人扑来。
“离她们远点!!”
一声娇喝响彻地下站台。
晴海星芒根本听不到雪球刚才对绯霞说的话。
在她的视角里,那是一只企图伤害平民和后辈的凶残魔物。
作为前辈,作为守护者,她必须出手。
没有任何犹豫。
晴海星芒手中的魔杖爆发出耀眼的蓝光,那是她透支魔力加速凝聚的最强单体攻击。
咻——!
一道如长矛般锋利的蓝色光束瞬间撕裂空气,以后发先至的恐怖速度,精准地贯穿了那团绿色粘液的中心。
噗嗤!
就像是热刀切过黄油。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瞬间在史莱姆的身体中央开了一个焦黑的大洞。
砰。
史莱姆重重地摔在地上,又向后滑行了数米,留下一道焦黑腥臭的拖痕。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迅速崩溃、瓦解,浑浊的液体像血一样从那个大洞里汩汩流出。
它并没有死透,而是出于生物的本能,惊恐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向后蠕动,试图逃离那个伤害它的发光女人。
晴海星芒微微喘息着,举着魔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解决了吗……’
她正准备上前补刀,彻底消灭这个威胁。
就在这时。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在她身后炸响。
那个被按住的疯女人,爆发出了一股完全超出常理的力量。
那是母亲的本能。
她猛地挣脱了绯霞因为失神而松懈的束缚,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只足以融化钢铁的怪物。
“!!”
绯霞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女人破碎的衣角。
“撕拉”一声,布料撕裂。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
女人扑到了史莱姆的身上。
她张开双臂,没有丝毫犹豫,死死抱住了那团蠕动的、不断分泌着强酸粘液的躯体。
滋滋滋——
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瞬间响起。
大股的白烟冒起,那是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女人的皮肤、肌肉在接触到粘液的瞬间就开始溃烂、融化,露出森森白骨。
那种痛苦,绝对是凌迟级别的。
但她没有惨叫。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把脸深深埋进那团黏液里,脸颊贴着那只悬浮在怪物体内、少了一只眼睛的破旧玩偶。
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对不起……宝儿……”
女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喉咙已经被酸气熏坏,却透着无尽的爱意与解脱:
“妈妈来晚了……妈妈不该骂你的……”
“不疼了……妈妈抱着你……就不疼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只原本狂暴无比的史莱姆,突然僵住了。
它那浑浊的、流淌着脓液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体内那些悬浮的残肢和玩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向中心汇聚,像是想要拼凑回原本的样子。
咕噜……咕噜……
史莱姆的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模糊的人脸轮廓。
它艰难地蠕动着,裂开了一道缝隙,发出了并非魔物嘶吼,而是类似声带摩擦的、含混不清的人声。
“妈……妈……”
“……想你……”
那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孩子稚嫩的声音。
下一秒。
那团巨大的、维持着怪物形态的粘液,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或者说是终于放下了某种因为痛苦而维持的执念。
它停止了所有的攻击动作,甚至主动收敛了体表的酸性。
它就这样任由自己瘫软下去,化作一滩没有攻击性的、温暖的液体,温柔地包裹住了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女人。
原本充满恶意的狂暴魔力反应,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它……或者说他。
死了。
在母亲的怀抱里,彻底失去了生机。
如果不看那满地的狼藉和恐怖的外表。
这仿佛就是一个在外面迷了路、受了伤的孩子,在百般波折之下,艰难地回到了母亲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晚安……我的孩子。
晚安……我的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