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坟场般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和焦糊味,但晴海星芒仿佛失去了嗅觉。
她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星光的眼睛,此刻一片灰败,死死地盯着前方。
那里,有一滩正在逐渐冷却的绿色烂泥,混杂着浑浊的血水。
在那堆不成形的血肉中,那具尚具人形的肉体依然维持着最后拥抱的姿势,死死护着怀里那一小团无法分辨出形状的“孩子”。
口中仿佛还残留着最后的呓语。
当啷——
一声脆响。
晴海手中的魔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滚出去老远。
作为最近的目击证人,也作为唯一的“行刑者”,她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那一击,贯穿的并非魔物。
她……杀了“人”。
扑通——
膝盖一软,晴海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裙摆浸泡在污浊的积水中,但她毫无知觉。
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摇摇欲坠。
‘我……我都干了什么。’
‘我是为了保护大家……可我……’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周围惊恐后退的难民,尖叫哭泣的小孩,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绯霞和铃兰……
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拉远、扭曲、褪色……
晴海感觉脚下一空,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声音也随之消散。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水面。
水面如镜,倒映出的却不是穿着华丽礼服的魔法少女。
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居家服,素颜,黑发,满脸泪痕与疲惫的平凡少女。
那是夏晴。
嗒—嗒—嗒—
轻盈而优雅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响起。
晴海,不……是有着晴海模样的另一个人,从她身后缓缓走来。
她穿着完美的偶像打歌服,浑身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与狼狈的夏晴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赤着脚踏在水面上,每一步落下,都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掀起一圈圈涟漪。
“这不是你的错。”
那个“晴海”在她面前停下,俯下身,声音温柔得像是母亲的呢喃。
哪怕夏晴完全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细腻。
“为什么要自责呢?如果没有你,他们活不下来。”
现实中的晴海颤抖着,痛苦地想要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却直接钻进了脑海。
“如果没有你,他们早就被魔物吞噬殆尽,变成怪物的养料。”
“如果没有你,他们早就死于饥寒交迫,像垃圾一样烂在路边。”
“如果没有你,他们甚至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无法窥见。”
“如果……没有你……”
没有指责,没有辱骂。
甚至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同情。
但这种话语,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夏晴感到绝望。
它在一点点剥离夏晴坚持下去的理由,将她的“努力”定义为一种“徒劳的延缓”。
‘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必经历这种漫长的等待。’
‘如果没有我,那个母亲或许早就饿昏过去,根本不需要面对这残酷的一幕。’
‘如果没有我给予他们虚假的希望,绝望或许来得更痛快些……’
夏晴缓缓抬头,与光鲜亮丽的“晴海”对视。
对方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仿佛在无声地审判:
看吧,所谓的英雄,不过是自我满足的杀人凶手。
“既然这么痛苦,既然这么累……”
“晴海”淡淡地笑着,那笑容甜美而温柔,向夏晴伸出了手。
“那就休息吧。睡一觉,就不会痛苦了。”
‘休息……’
夏晴的眼神逐渐涣散。
‘是啊,好想休息。’
不用再管孩子们的学费,不用再看那些刺眼的恶评,不用再背负这沉重的让她喘不过气的“英雄”之名。
夏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握住那个冰凉的手心。
就在指尖接触的一瞬间。
哗啦——!
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瞬间破碎。
夏晴感觉到自己脚下的支撑点消失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溺水感再次袭来。
那是愧疚的重量,是无数人期待的重量,压得她无法浮起。
但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她顺从地“沉”了进去。
冰冷的海水灌入耳膜,隔绝了世界,也隔绝了痛苦。
她看着“晴海”站在水面上,离她越来越远,光芒越来越暗。
没有痛苦,没有窒息。
只有一种放弃思考后的、异样的安宁。
‘就这样沉下去……也好。’
‘反正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身体在下沉,意识在涣散。
夏晴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水面上,“晴海”居高临下看着不断下沉的夏晴。
她依然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早有预料般的无奈。
她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深海:
“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
“晴海!”
“喂!前辈!醒醒!”
两道焦急的声音,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蛮横地撕开了厚重的海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
“哈啊——!!!”
晴海猛地睁开眼,从肺部挤出一口浊气。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衣衫。
刺眼的白炽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深海的咸腥,也不是战场的腐臭,而是一股廉价但让人安心的消毒水味。她有些恍惚地环顾四周。
她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身上盖着粗糙但温暖的军绿色毯子
“醒了?”
一个冷淡却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晴海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
她看到了坐在小马扎上的绯霞。
那个红发少女依旧披着那件破了洞的黑斗篷,手里拿着一块刚拧干的、冒着热气的湿毛巾,正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看着她。
而在旁边,琥珀流光正红着眼圈,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到她醒来,差点哭出声。
“呜呜呜……晴海前辈!你吓死我了!你怎么就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
晴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
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避难所、奇美拉、崩溃的自己……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毯子,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还在这个残酷的人间。
还要面对那鲜血淋漓的现实。
突然,她的眼角发酸,不自觉的眨了两下眼睛,有什么滚热的东西要从中挤出来。
啪—
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盖在了她的脸上。
“别乱动。”
绯霞站起身,用毛巾遮住了晴海的眼睛,也遮住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崩溃。
“铃兰说你是魔力透支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休克。你需要休息。”
毛巾的热气蒸腾着,熏得人眼睛生疼。
绯霞没有去揭穿她的眼泪,也没有说那种苍白的安慰话。
她只是转过身,整理了一下斗篷,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色,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好好躺着。”
“剩下的烂摊子……我们还没收拾完呢。”
晴海愣了一下。
隔着热毛巾,她听懂了。
那个“烂摊子”,指的不仅仅是尸骸。
更是那些还在挨饿,还在黑暗中等待希望的人们。
晴海感受着眼眶上的温热,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一滴泪水,随着毛巾的水渗进枕头里。
是啊,正如另一个“晴海”所说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不能沉下去。
至少……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