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昨夜才说过连家在哪里都记不清的精灵,今天却脱口而出“学过烹饪”。这逻辑,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我真是……之后得少说点话才行。不,最好不说话。可我只是想帮上忙,想证明自己不是个白吃白住的累赘,想至少做出一点回报。

我甚至不敢去看克莉罗尔,于是自己动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厨房。风从旷野吹来,凉飕飕的,却怎么也压不下耳根那一片滚烫。我攥着门框边缘,指尖抠进木纹的缝隙里,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僵硬得动弹不得。

不能跑。

受了恩,住了屋,穿了衣,喝了汤。若就这样一声不吭跑掉,心会像被刀来回割一样,不是疼,是闷。

可我也没法面对。

就像……就像从前那样。在长辈面前,无论怎样努力,都说不出那句真正想说的话。只能沉默,只能等待,只能把自己缩成角落里一团不碍事的影子。

而现在,连影子都不知该往哪儿投了。

“米耶芙——”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平和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来一下,尝尝浓汤味道怎么样。”

我沉默地转过身,脚步拖沓,却还是走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灰色的“水汽”升腾扩散,在我眼前聚成一片半透不明的雾。那些“热气”被线段描绘时没有固定的形状,就好像不断变化的万花筒,看久了,脑袋里也跟着晕乎乎的。

我低下头,接过她递来的勺子。木勺沉甸甸的,还残留着余温。我盯着那团翻滚的灰白色雾气,深吸一口气。

“克莉罗尔夫人,我——”

“是蔬菜浓汤哦!这是咱们家的秘方,里面放了一种特别香的草,外面可喝不到的。不能外传呢。”她轻快地打断我,声音里带着点炫耀般的得意。

“不是的,我其实——”

“哎呀,米耶芙会做菜的话。之后要想学也不是不行哦!反正秘方是我定的,我说能传就能传。”她把汤勺往我手里又塞了塞。

“我也想的,但是——”

“快尝尝嘛!趁热喝才知道味道正不正。想说什么就之后再说嘛!”

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本想着坦白的,本想说“我没有失忆,我骗了你”。本想说“我不是迷路的精灵,我身上背着通缉令”。

可她一句也不让我说。

也许她猜到了。

也许她什么都知道——至少知道这个自称失忆的孩子,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裂痕。

也许她只是……在照顾我的情绪。

为什么呢?

明明我什么都没为她做过。明明我只是个来路不明的、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麻烦。

我舀起一勺浓汤,热气在眼前浮动。迟疑了片刻,才把它送到嘴边。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蔬菜的甜,还有香草的清冽。火候恰到好处,味道均衡而柔和。

“好喝……”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问,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照顾我的情绪。

想不明白——

“呕——!”

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某股异物,从深处被狠狠地顶上来。我丢下勺子,双手撑住灶台边缘,眼前的一切全都搅成一团摇晃的黑白。

“米耶芙!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我却什么都看不清了。

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得不到答案的疑惑,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

“丽…她……好吗?”

“没事…是精神……导致的……”

“真不好……过来…要不要…呆一晚?”

“她……我先……照顾……”

...

等到回过神,我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睁开眼。依然是清晨所看见的那片天花板,却暗了些,现在大约是黄昏。

我偏过头。第一眼就看见多特的羊角。弯曲的轮廓,正对着我的方向,微微颤抖。

他在哭……

“多特……?”

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手臂像灌了铅,连手指都很难弯曲。嘴巴干涩得厉害,喉咙也是,吞咽时像有细砂卡在那里。

“米、米耶芙……”

多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然后走过来,轻轻地牵住了我的手。

暖…好暖和……

“……多久了?”

“一、一天。”他擤着鼻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昨天中午,妈妈叫我们的时候,你就躺在厨房地上了。她、她说你一直在吐,后面还在吐血。我和尼亚不敢看,就躲在楼上。然后妈妈跑去找医生,我和尼亚留下来……照顾你。”

“啊……啊……这样。”

我慢慢眨着眼睛,消化着这些碎片。

吐血。一天。怪不得嘴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这样了都没死……

“……谢谢你们。”

我在心里尝试呼唤高伊佐,没有回应。那片总在意识边缘盘踞的存在感,此刻彻底消失了,只剩空旷的回音。

多特安静地守在床边,尼亚……眼皮越来越沉,那些未解的疑问,慢慢沉入一片模糊的底色里。

我只想睡过去。

再后面,也许是睡着了,或者是又一次昏迷。

等到再次回神,窗外的光线已经暗透了,来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刻。而多特趴在床边睡着了。羊角抵着被褥,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尝试动了动手指,有知觉了。接着是手腕、手肘、肩膀。身体还带着大病初愈的酸软,但不再是沉重。我缓缓坐起身,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站稳了。

我低头看了眼多特,弯下腰,拉起滑落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他肩上。

“……辛苦你了,谢谢。”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楼梯间,下到了一楼。

客厅的炉火熄了,只剩一捧冷灰。我扫视一圈,没找见尼亚,也没有克莉罗尔坐在矮凳上的身影。

整栋房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我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木门。夜风瞬间灌进来,带着旷野深处干燥而清冽的气息。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他们,都是我曾设想过的好人。克莉罗尔,多特,尼亚……

我曾以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可他们给了我屋顶,给了我一碗热汤,给了我一夜安睡,甚至在我犯病时,也没有把我丢出去。

我该怎么做?

【终于打算享受作为孩童的时光了吗?】

高伊佐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平静如常。

之前……我叫你的时候,你不在。

【你在崩溃边缘。那时候任何声音都是干扰,不是帮助。】

所以你……故意不回应?

【你活着,就说明我在。需要更多解释吗?】

我不明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首先,抛开你那古怪的思维方式。作为至高的我都欣赏不来。很多事情,想得太深反而动不了。有兴趣,就直接去干。没兴趣,就为了别人去干。】

为了别人……

【对。比如那个多特。他守了你多久?他哭成那样是为什么?你不为了自己,也该为了他,先好好活着】

总觉得……你比我还像人。

【哪件事不是我和你一起扛?从那个笼子到现在,从那些追兵到这扇门。你在想七想八时,我在;你忽然冲动行事,我都在。区别是你负责主导,虽然你脑子有时候真不怎么样】

我没有反驳。

只是站在夜风里,望着那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我明白该做什么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