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米耶芙,怎么哭了?”

“没事。”我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脸颊。

“可是你哭得梨花带水的呀。”

“说了没事的。”

“哎呀!是做的菜不合你口味吗?还是太烫了?”

“不是这样……”

...

总之,姑且是糊弄过去了。用“被熏了眼睛”这种理由搪塞,而他们也没有追问。

早餐后,多特和尼亚冲出家门,说是要去附近探险。我收拾好碗盘,走到厨房边,帮克莉罗尔把餐具摞起来。

水缸在楼梯间转角,我提着木桶一趟趟往返,清水从缸中被舀起,倒入灶台边的水盆。比起那些需要毫无意义地举过头顶的石块,这点重量算什么。

留在这里,会比继续流浪要好吧。只是……还不清楚克莉罗尔的意思。

“可以哦!米耶芙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呀。我毕竟是能同时照顾三个小孩的女人呢。”

我刚问,克莉罗尔就点头答应了。至于三个孩子,都是收养的。那没有现身的第三位,他去了南方的一个城邦修学。

和我想的差不多。至于昨晚那个“惊讶”,我也问了。

“啊哈哈!那个啊——”

这附近的森林本是无人区,连猎人都不太敢深入,里面还栖息着野兽。一个八岁孩子,居然独自在那里游荡。

而且,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所以我才吃惊呀!幸亏遇到的是咱家多特,而不是熊。”

不是试探,不是警惕,不是任何我想象过的、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

仅仅是这样。

“……那克莉罗尔夫人可要好好教训多特。不能让他大晚上还在外面乱跑。”

“哎呀!”她像是被提醒了什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我都忘了这一茬!等多特回来,我可要好好说说他。”

那语气瞬间从温和转向严厉。不凶,但足够有分量。为母则刚……大概是这种味道。

收拾完,克莉罗尔让我去客厅坐着。我走到那张宽大的木桌边坐下,背贴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就开始打量我,从上到下地看。我一开始没太懂她在做什么,直到我也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连衣裙下摆的布料已经磨得稀烂,边缘跟被啃过似的,丝丝缕缕。衣角还有几处说不清来源的污渍。脚上是一双与这条裙子完全不搭的皮靴,虽说是从学院穿到现在……

我再抬头时,克莉罗尔已经转身上了二楼,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而等她再次现身,我就瞧见她手里提着两件衣物。

“来,试试这个。”她把衣服抖开,递到我面前。

一件上衣,棉麻质地。另一件……裤子?我接过来,拎在手里端详。不是那种贴身的款式,裤管从膝盖开始逐渐放宽,在小腿处形成一个饱满的弧度。

是喇叭裤还是什么?我不太懂……

“是我之前做的,哎呀……那时候手艺不精呢。”克莉罗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总比你那条破裙子强,试试?”

她说完便转过身,开始擦拭桌子。我抱着那两件衣服,站在原地,布料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

“嗯嗯!米耶芙穿什么都好看啊。”

“哪有……”

我扯了扯新换上的上衣,布料柔软服帖。裤子稍微长了些,裤脚在脚踝处堆起几道褶皱。

“话说回来,真的是精灵啊……我也好久没见过了呢。”

“克莉罗尔夫人见过精灵?”

“嗯,上次见到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这个屋子还是座废墟,屋顶塌了一半。我和弟弟刚到这里,想找个落脚处,就一点点把它收拾起来。没过多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找记忆的角落。

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精灵,滑到她的往事里。

八年前。北方城邦爆发内乱,战火蔓延。克莉罗尔和家人南下,前往中央城邦。战火绵延,她与亲人在途中失散,只剩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

然后她遇到了“弟弟”。不是血亲,是另一个被撕碎家庭的孩子。两人彼此扶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熬过那场漫长的动荡。

战后,时局依然混乱。灾荒,疫病,流寇。他们又熬了三年。直到有一天,克莉罗尔站在这片土地上,决定不再逃了。

她与弟弟一起,将这座半塌的废墟修葺成如今的模样。一砖一瓦,一片一片重新垒起。

弟弟出门谋生,做过猎手,跑过商队,后来去了城邦学手艺。而她留在这里,开垦田地,畜养野物,把这座房子变成一个真正的“家”。

“话说呀……就是在附近的森林里,捡到玛菲特呢。”

“玛菲特?”

“哦哦,忘了和米耶芙说了。她是我家大女儿哦,现在在南方城邦努力学习呢。”

玛菲特,大女儿。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衣服。衣领内侧有一小块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像是曾经被穿过很久。

这大概曾是某人的旧衣裳。穿过,珍惜过,然后在某一天进到箱底,等待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那,克莉罗尔,那个精——”

“啊我忘了!要提前煮午餐了!米耶芙要不要来帮忙呢?”她突然一拍额头,动作夸张得像要拍出一声脆响。

“呃,嗯……好的。”

还是不问了。问了大概也没什么用。这个世界原有的精灵,认不认我这个连自己真实来历都说不清的“精灵”,都还是未知数。

我叹了口气,跟着她走进厨房。

灶台边的矮桌上摆着几样调料。姜,蒜,几束风干的香料,气味辛辣而陌生。我认不出它们的名字,只知道大概用途。

“食材都在仓库里。在这里生活,最重要的事就是储备粮食。”

我点点头,转身推开厨房侧门,走向仓库。

木门的门轴有些涩了,推起来吱呀作响。仓库里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我在架子上辨认出几样熟悉的轮廓……

圆滚滚的,表皮带泥,是土豆和萝卜一类的东西。旁边是层层叠叠的、叶片紧实的球状物,像白菜。

我抱了几样出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堆我叫不出本地名字的块茎与绿叶。

土豆,萝卜,白菜。姑且就这么叫吧,只要我自己听得懂就行。

“啊,辛苦了,放在这边就好。”

克莉罗尔腾出一块案板,朝我努努嘴。

“我听多特说你的眼睛不太好,就不让你动刀啦。坐着歇会儿吧。”

“没事的。”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舌头比脑子快,后半句已经自己跟了出来:

“我有学过烹饪。”

我猛地闭上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完蛋。

“欸?”

克莉罗尔停下切菜的手,侧过头看我。

“还专门学过呀?那可真好——”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擦。顺嘴了,不该说的。在只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外族女人面前,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一个八岁的精灵,“专门学过烹饪”。这话说出来,随便哪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她多问一句“在哪儿学的”,我要怎么回答?在庄园里,学着厨娘的动作切菜?还是在学院的烹饪教室里,用案板和刀具练习刀工?

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把刚才的自己掐死。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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