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冷硬,但能见度骤然提升,灰白的天光将“铁砧-5”东侧那片交织着死亡与谜题的雪原,照得一片惨淡的清晰。
寂静重新主宰,与炮击前的压抑截然不同,仿佛两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在看不见的地方相互瞄准,等待着最微弱的震颤,便会释放致命的一击。
米哈伊尔少校掩蔽部里的电话响了,是爱蜜莉雅经过转接的、来自外围秘密通讯点的简短汇报。
她的声音透过杂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清扫队’通讯中断,系我方行动。未与主体接触。外围痕迹已按计划处理。请求批准进入动态同步阶段。”
动态同步,这是计划中最为凶险、也最考验执行者直觉与创造力的部分。
它意味着,爱蜜莉雅将不再固守于某个预设的潜伏点或伏击区,而是根据她对洛连“收割者”行为模式的预测,以及对方可能因“清扫队”失联而产生的反应,进行一种非线性的高机动反追踪与区域控制。
她不再是守株待兔的猎人,也不是单纯的游猎者,她要尝试在对方可能行动的路径上,提前布下感知的触角,甚至尝试反向勾勒出对方的行动轮廓。
米哈伊尔只沉默了两秒:“批准。保持最低限度联络。记住,你的安全是唯一优先级。”
“明白。”
电话挂断。
米哈伊尔知道,自己将最锋利的刀,掷入了最浓的迷雾。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能依赖刀锋本身的敏锐与坚韧。
…………
几乎在同一时刻,“灰岩台地”上,谢尔盖做出了一个让列昂尼德深感意外的决定。
“我们离开这里。”谢尔盖一边快速拆卸观测镜的支架,一边低声下令。
“离开?上尉,这里是我们最好的观察点……”列昂尼德有些错愕。
“最好的,也是最容易被反制的。”谢尔盖动作麻利,将设备装入特制的雪地携行袋。
“‘清扫队’失联,对方必然警觉。他们如果有一个够格的指挥者,一定会开始反向搜索可能的前沿观察点。这里太经典,太‘好用’,连续使用时间也够长了。电磁信号、光学特征都可能被捕捉到痕迹。”
“继续待着,不是观察,是等死。”
他背起装备,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列昂尼德:“顶尖猎手的对决,不是比谁先看到猎物,而是比谁更晚被对方纳入可预测的模型。我们要打破自己的行为规律。现在,我们变成游猎者。”
他选择了一条与返回后方指挥部完全不同的路线,向侧翼,沿着“灰岩台地”下方一条被季节性溪流冲刷出的,如今满是冰雪的狭窄沟谷,向东南方向运动。
那个方向,更靠近双方防线的模糊交界,地形也更加破碎复杂。
他的目的很明确:脱离可能的反狙击搜索范围,同时寻找一个新的能够观察“白桦坟场”及东北方向那片区域,但角度和位置都出其不意的观察点。
更重要的是,他要亲自去“触摸”战场,感知阿斯特拉人可能的活动痕迹和模式。
这同样是动态的。
他将自己从安全的固定“眼睛”,变成了移动的危险“触手”。
…………
爱蜜莉雅选择的路径,是一条沿着古老冰川退缩遗留下的起伏不定的冰碛垄背线行进。
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监视下方大片雪原,但自身轮廓暴露,风险极高。
她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但她判断,在“清扫队”刚刚失联,洛连方面注意力很可能被吸引到事发区域,西侧林缘和那几个“表演”撤离的诱饵阵地方向时,这条“危险”的路线反而可能成为暂时的盲区。
这是心理上的逆向思维,利用对方对“安全”路径的警惕,反而从“危险”处通过。
她的移动方式极为特殊,并非匀速,而是忽快忽慢的脉冲式前进。
快速通过绝对暴露的地段,利用隆起的地形或残存的灌木丛短暂停顿,进行360度全向观察,然后再次快速移动。
每一次停顿,她的目光都像精密的雷达,扫描着雪地上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比如半个被风吹得略显奇怪的雪窝,一处冰壳破碎的边缘是否过于整齐,远处林线阴影的密度是否有细微变化……
猎手,往往就隐藏在这些大自然的不和谐音里。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对手如果存在,且如果够聪明,就不会留在固定的观察点。
他可能会前出,可能会试图找回场子,可能会……亲自来查看“清扫队”失联的区域,或者追踪那晚东北方向她自己故意处理得不够完美的微小痕迹。
她在寻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系统”活动的迹象,像过于干净的某片雪地、与周围风向不符的积雪堆积、甚至空气中不属于这片冻原的细微气味。
这些都是狙击手手册里不会写明、但老手之间心照不宣的语言。
…………
谢尔盖在冰溪沟谷中跋涉。
这里寒风凛冽,但风声也掩盖了大部分声响。
他走得很慢,异常谨慎,每一步都尽量踩在坚实的冰面或岩石上,减少足迹深度。
不时蹲下,用手指轻轻拂开薄雪,检查下面的冰层纹理和苔藓状态,判断近期是否有人通过。
列昂尼德跟在他身后,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但显得生涩。
忽然,谢尔盖在一处沟谷转弯的背风处停下,举起拳头。列昂尼德立刻僵住。
谢尔盖蹲下身,目光落在沟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半悬着的冰挂上。
冰挂根部,有一小片非常新鲜的断茬,冰晶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与周围不同的锐利光泽。
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崩落,更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刮蹭导致的。
时间很近,很可能就在一小时内。
他示意列昂尼德警戒,自己则像一头嗅觉灵敏的狼,开始以这个点为圆心,极其仔细地检查周围。
很快,他在旁边一片略带坡度的雪地上,发现了几个极其浅淡、几乎被风吹平的凹陷。
凹陷的排列方式……不像人类的足迹,倒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半跪或匍匐,手肘或膝盖压出的印子。
而且此人在离开时,用工具或戴手套的手,非常专业地从侧向扫雪进行了掩盖,只是最新的风吹开了最表层的浮雪,露出了底下未能完全抹平的压痕。
一个临时的短暂观察点或休息点。
使用者异常谨慎,几乎没留下可追踪的足迹。
是阿斯特拉的人?还是……那个“白色死神”本人?她竟然活动到了距离洛连控制区如此之近的侧翼沟谷?她想干什么?
侦察?迂回?还是……她也在这片区域,进行着某种搜索?
谢尔盖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不是恐惧,而是那种与强大对手近在咫尺时,身体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他立刻打出手势,和列昂尼德以最低姿态退后,离开了这个痕迹区,躲进沟谷另一侧一片岩石的阴影里。
“上尉,是我们的人吗?”列昂尼德用气声问。
谢尔盖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不是我们的巡逻路线。手法太干净,太专业。是那边的人,而且……是高手。”
他顿了顿,低声道,“她在找我们。或者,在找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出那个代号,但列昂尼德瞬间明白了,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谢尔盖迅速做出决定,放弃了原定前往更东南方寻找新观察点的计划。
对方已经在这一带活动,再前进可能撞入对方预设的感知区域。
他需要重新评估。
如果对方是“白色死神”,她出现在这条沟谷,说明她的活动范围极大,机动性超强,且胆大包天。
她留下的痕迹显示她向东南去了。
那么,她的目标是什么?
这条沟谷通向一个被称为“断齿”的乱石区,那里地形极度复杂,是绝佳的隐蔽所,但也容易迷路,并非理想的狙击阵地。
除非……她的目的不是建立阵地,而是穿越。
从“断齿”区再往东,绕一个大弧线,可以迂回到“白桦坟场”的东北方向,甚至更远,那里有一片被双方都视为缓冲的无人沼泽冻土带。
她想去那里?为什么?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谢尔盖脑海。
不在核心交战区纠缠,而是跳到外线,建立一个能够监视更大范围、尤其是洛连方面可能向前沿投送兵力路线的秘密观察点。
这样一来,她不仅能规避正面的收割压力,还能反过来监视洛连的调动,甚至可能拦截后续派出的侦察或猎杀小组。
极高的战术视野。 谢尔盖心中暗赞。
这完全跳出了“狙击手对狙击手”的猎杀思维,上升到了小型战场情报控制权的争夺。
他必须阻止,或者至少,干扰这个意图。
他迅速观察地形。这条沟谷是通往“断齿”区的捷径之一,但并非唯一。
还有另一条路,在沟谷上方,沿着冰碛垄的脊线,虽然更暴露,但路程更短,视野更好。
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去追踪她的痕迹,而是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选择那条更快的脊线路径,提前赶到“断齿”区的某个关键入口附近,进行隐蔽观察或伏击。
这是一种“路径预测”与“抢点拦截”,赌的是对方会选择沟谷这条更隐蔽但稍远的路线,赌的是自己速度更快,以及对拦截点地形的把握。
“列昂尼德,跟紧我。我们走上面,要快,但要安静。”谢尔盖下达了命令,眼神中是孤注一掷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