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雪莉·贝克」的,本该死去的少女就此复活,甚至声称是我救下的幸存者,在废城区里找了个仓库作为安全屋。
实在是挑拨我心神的重大消息,我还能怎样不让自己多想?
想自己是后知后觉知道这真相的调查者,想自己是向学生隐瞒亲属去世消息的罪者。
关于这点我不否决,即便这这是艾薇拉家属率先向我托付的事情。
告知我千万不要让她这么早知道自己姐姐的死讯。
「人死了便是死了」,虽然是强硬的,让人没办法觉得不悲伤的论点,看着她父母同样悲伤欲绝的模样,我知道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过段时间便是学院考试的时间,倘若因姐姐的死讯而影响了艾薇拉的成绩,就算是死去的雪莉本人也不会愉快。
如果要告知,那孩子这一年的努力便全都白费,更别提奖学金的考虑,本勉强满足的学费也会破出个大窟窿。
家人的逝去是让人很悲伤的事情。
………
我不是很明白那种情绪。我道理上明白这理所应当,可没真正体会过的情感,真让我描述,我却给不出「实在是遗憾的事」以外的答复。
我并非是出生自拥有温暖亲情的家庭,自小埋头在魔法研究,让家里人彻底失望的我,对于迪斯特而言是异类,格格不入,也是这样,我于是更想试着证明我自己。
现在的我是否让他们满意?…我不知道。用力攀爬至十二席的位置,他们是否有为我骄傲这种事情——
我一概不知。
若说唯一和家里剩下的联系,也仅剩下经济方面的要求,以及年底例行的家族聚会。
倘若是魔法的议题,倘若是生活的建议。人生观,道德观,甚至感情生活,就算是恋爱话题,我努力也会试着说出些个人的见解。
三十多年的人生阅历算不上丰富,可我也堆砌成了自己的颜色,形状,作为成年人,我无论作为魔法师如何前途黑暗,对未成年那些懵懂青涩的迷茫,还是有着相当的余地。
但所谓的丧亲之痛,我究竟该怎样化解,又该怎样指引她继续前进……
我也一概不知。
所以,只是想当然地给出了一个解法。
但没曾想过那位少女再度现身的可能,说实话,在那学生将这般情报告知我时,我险些惊愕地连嘴都拢不上。
“老师?”
“老实点,别多说话。本来使用这东西便麻烦,更别提托运两个别的谁。”
“呜哇……下面凉飕飕的。”
“闭嘴,不知廉耻的,算是你自找。”
此时的我正一手各拎着他们二人的后衣领,先前我疏散幸存者时多是这样,利用身体强化术式这样实在万金油的功能,由此将他们转移至其他的安全地点。
如今我们的目的地,正是他们所说的那个仓库。
若说麻烦事,就是这披风确实难用,不只考虑自己,这时还要多想自己的「乘客」如何
再加之这彻夜的疲累,我的大脑属实是痛得要命,额角也早就渗出虚汗,大概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会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吧。
——不过,怎样得等到这件事完结后。
雪莉·贝克,已发现遗体,甚至心脏都被作为杰克证明身份凭证的,无辜的少女。
平凡的面包房少女,若要查过往的经历,也只是在一家三流的魔法工坊里帮过几年工,在这城市里除了长得算是有些可爱的容颜以外,平凡到一无是处的少女。
…我学生重要的亲人。
我希望她是存活的本人。可是,也同等的,由衷地希望她不是存活的本人。
而艾克时不时在我身上扫过的视线。
我无比信服,算上之前被他猜出学生中有家属遇害的这件事作为佐证,他定然半是直觉半是推理地猜到「雪莉·贝克」本应是受害者之一。
我该对他与我心意共通感到愉快吗。
我该对他此时能撕破我的伪装,明白我所思所想而觉得欣慰吗。
一如既往的,我偏移开视线。有些事情假设一直被耽搁着,从长期而论,说不定确实与没发生过并无太大区别。
实在是自私的想法,但我不觉得再向前一步是更好的选择。所以,假设他步步紧逼,我就只能先主动那么做。
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倘若他真如我所想那般敏锐,我盼望着他早些时间明白我的退却,并了知那理由,然后自行不再多问。
没有证据支撑,只是出于主观的利益需求,忽略客观条件,现实的逻辑线索,由此所构思的,主动只是让自己去认知的预想。
我们通常将其称之为「祈祷」。
因此,这就是我所祈祷之事。
………
用不上更多的时间,这披风在功率方面被我调整过,正因如此,它的速度被我强化了许多。
眨眼间,我便到达了那仓库的门口,将他们松了手放在地上,再将披风重新裹好,遮盖里面隐藏的武装。
倘若说武装留存程度,我觉得还算乐观,名为「订书器」的,挂置在背包上的新型魔导兵器,这时已然损毁了一个——即便如此,留存的那个足够我使用。
魔导光刃与枪铳的损坏率在一半左右,出力下降许多,但本身只能用于拉扯的这两把兵装,此时我不苛求它们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强化服没什么损伤,手背的两把魔导盾牌几乎全新,破魔匕首还残余两把,经过彻夜战斗,我认为留存率已经算是很乐观的情况了。
摆了摆手,我示意着让他们退至两侧。
夹克里的罗盘正在振动,名为「杰克」之物确实在此处。我抽出罗盘看了一眼,那红点正落在那仓库中央的位置。
既然「她」知晓这两者回来是为了找我,那么便是有了「谎言会被识破」的前提。这番情况下,若还留在此处,便定然是设好了应对我们的埋伏。
“打起精神。”
我低声警告着,将罗盘塞回夹克的口袋里。多萝西依旧是扬着那双蛮有特典的魔导双臂。而艾克了然地点点头,双手将魔法术式构成,由此逐渐将溢出的魔力扭转为了……长矛?
还是这个半吊子的自制术式,先前在车顶的那场游行中也见过。
并非没有实用性,但属实是让我觉得那份魔力用错了地方。将自己优越于常人的魔量大多浪费在维持「风矛」的构形。
我平常没理由特别教他些战斗用的魔法,这时一看,我大概确实应该找个机会多教他一些。
在那老掉牙的魔族磨刀霍霍,想要证明自己归来的麻烦时期。
那市中心上演的血腥屠杀,想必之后一切都会彻底紧张起来。那时把自卫性质的战斗魔法提至教学的优先第一列,会成为学院的整体共识。
不,这点不提,迦尔拉城本身就会迎来大变乱的。
等太阳彻底升起,杰克屠杀的阴影暂且再散去之时,第二天会怎样?…
……先考虑当前吧。
我攥起拳头,伸手在那铁门上轻敲几下。另只手抚在斗篷下隐藏的「订书器」枪膛上,黑漆漆的枪口藏在披风的布料之下。
脚步声近了,逐渐近了。
我聚精会神着,绷紧神经,后踏一步蓄力。
为着接下来,等敌人现身之际,第一时间躲开攻势,并用「订书器」贯穿它的核心位置。倘若再出现别的变动,就驱使着钩爪,将眼前的敌人甩开。
咔嚓。
首先扑鼻而来的,是不知晓的花香味。莫名其妙很清新的辛辣香气,让我想起先前仪式室里材料混杂的怪味。
从门扇后出现的……
是陌生少女的脸庞?
“……?”
“啊,你好,小妹妹…?……怎么能在这时候溜到这里!你家里,你家里人呢?……难道…”
她有些惊慌困惑地连环发问着,可当她将目光放在我两边的艾克与多萝西时,表情却变得豁然起来。
“这,这样啊,你们找到别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了啊?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可是这时候回来又是为什么呢?事情已经结束了…”
紧蹙着眉头,她显得十分为难。
“假如要领养,还请找些专业的……我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算是什么?
我疑惑着,歪了歪脑袋,向仓库深处望去。里面是我熟悉的两位少女,或者该说是姐妹。
妹妹正枕在自己姐姐的腿上安心睡着,而那位蓝发的姐姐保持着那份独特的微笑,正好与我的视线相交。
另只手正端着没了热气的茶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 就这样保持着惬意轻松的态度,就像是从不知匆忙为何物,如云朵般飘飘然。
正是我所认知的雪莉·贝克。
接着,她开口向我建议道。
“这位小妹妹……站在门口等着,不觉得有些累吗?虽然我不太认识你是谁,但要是跟着他们找到这里……”
“……嗯,跟那位雷瑟老师有关?”
我再看了看仓库内的其他角落,那些少女虽然身上多有些血迹,衣服也有些破烂,神态上更称不上是多好。
不算眼前这位脸色苍白的,明显站着都有些发颤的少女………剩下还勉强算清醒的,只有两三位。
但毫无疑问,她们都好端端活着。唯一有问题的仅是心灵上的损伤——不算是好事,可总比彻底丢了命要好了太多,事后我再做处理就好。
“你若那样想,的确是接近。”
拖着披风,我绕过门口的少女,来到她面前。随便找了个表面还算干净的纸箱,并拢双腿坐在上面,继续和她注视着。
“作为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凯瑟琳。”
“凯瑟琳·迪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