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叫何雨涵的少年,被‘玉’的化身依附、被当成容器、被反复‘好奇’是什么滋味——”
“那只是它亿万年实验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次观测。它不在乎那些文明的死活。它甚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真的‘活’到成功逆转宇宙重合的那一刻。”
“它只想知道:我推导的公式,代入真实数据之后,会不会成立?”
赤乌兔的文字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串字符浮现出来。
一段被规整地包裹在引号里、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单独刻在金属板上的陈述:
“物质宇宙的意义是由物质宇宙自然演化而来的智慧生命所赋予的,物质宇宙的智慧生命的价值判断和价值选择具有社会历史性——”
“因此物质宇宙的意义是在社会意识的不断发展变化中不断发展变化的。‘玉’是这么对我说的。”
“大概三千年前,它通过某个洞天的缝隙,把一段意识投射到了我当时所在的公济世分部。”
“不是化身,只是信息流,压缩成了一段可以被解码的语义包。它说,它观测物质世界的智慧生命已经很久了。”
“它很感兴趣。它说物质世界的智慧生命有一种很奇怪的毛病——总喜欢追问‘意义’。树叶落下来的意义,星辰运转的意义,自己活着和死去的意义。”
“它说它在其他‘常理’身上很少见到这种执念。大多数‘常理’要么被这种追问折磨得精神崩溃,要么干脆放弃追问,转向纯粹的享乐和麻木。”
“但文明没有。文明一直在问。问了许多年,问出哲学,问出科学,问出那套唯物史观。”
赤乌兔的文字在群聊界面里停留了足够久,久到绿坝发来一个探头探脑的颜文字,然后赤乌兔又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吱咕咕~好了,关于‘常理’的事儿,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
赤乌兔的文字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懒散的节奏。
“再往深挖,就不是你们现在这个阶段该操心的了——而且说实话,我权限里也没存那部分数据,想挖也挖不动。”
“所以接下来要说的,”赤乌兔的文字突然收起了所有戏谑,变得干脆利落,“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荷玖禄,隋洛文,丑敛,绿坝——你们四个,现在,立刻,马上,集结到浴淋市市中心上空。就我头顶上,公济世分部最顶层那片儿。”
“不是在分部里面,是在外面。高处。能看清整个城市天际线那种高度。”
赤乌兔的兔子头像闪了一下,发来一个具体的经纬度坐标和海拔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给你们十分钟。吱咕咕,计时开始。”
荷玖禄从休息区那微微搏动的座椅上站起来,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
三分钟后,荷玖禄站在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最顶层。
头顶是七月正午的、白得有些刺眼的天空,脚下是那个庞大魔方建筑群的顶端——
不是平整的屋顶,而是无数巨大的几何体块以违反重力的方式相互嵌合、悬挑、交错生长,形成一片仿佛被凝固在运动瞬间的金属与能量丛林。
荷玖禄站在其中一块倾斜超过六十度的银灰色立方体表面,军靴底吸附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稳定场,站得很稳。
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荷玖禄把贝雷帽往下压了压。
从这里望出去,浴淋市像一幅铺开的、用尺子比划过又揉皱了的城市地图。
重建后的街区整齐簇新,但旧城区的巷弄依然像毛细血管般密集蜿蜒。
四分十五秒后,第一道破空声来自东北方向,那是绿坝。
绿坝的飞行姿态和之前那次在鑫凌湾码头时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被动地飘浮或依赖固定轨迹滑行,而是真正的、自如的飞行。
翠绿色的数据流光在绿坝周身织成一层半透明的防护薄膜,边缘因高速而微微拖曳出彗尾般的残影。
绿坝的电子眼从远处就锁定了荷玖禄站立的位置,飞行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减速、转向、悬停——整套动作干净得像做过一千次。
“(。•ᴗ•。) 荷玖禄前辈!我到了!”
第二道身影来自正西,隋洛文没有飞。
隋洛文是“走”过来的——或者说,是在空气里“铺”出一条看不见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空间折叠出的短暂立足点上,像在湖面踏水而行。
站稳,提斗笔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笔尖朝下,轻轻点了一下脚下的金属表面。
没有说话——隋洛文本来就不会说话——只是朝荷玖禄点了点头——荷玖禄也点了点头。
第三道……“呀吼~!!!↗↗↗”
丑敛是从正下方垂直冲上来的,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七彩烟花,身后拖曳着浓得化不开的彩虹雾气。
丑敛升到与荷玖禄齐平的高度,一个急停,身体在空中转了三四圈才稳住——与其说是控制,不如说是惯性刚好耗尽了。
“呼——!↘好险差点飞过头!↗还好最后一口冰激凌吃得快!↖”丑敛把空掉的蛋筒残骸随手往下一丢。
一道红黑相间的影子,从下方那庞大魔方建筑群的某个不起眼缝隙里,像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般,“啵”地窜了上来。
赤乌兔悬停在四人围成的空域中心,两只纽扣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三瓣嘴咧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吱咕咕~都到齐啦?动作挺快嘛,比我想的还快了半分钟。”
赤乌兔用后爪挠了挠耳朵,“行,既然人都齐了,那就不废话了。”
赤乌兔顿了顿,纽扣眼睛依次扫过荷玖禄、隋洛文、丑敛、绿坝。
“今天叫你们上来,是要教你们一个新东西。”
赤乌兔语气正经,虽然那张兔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