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兔的头像闪烁起来,那个咧嘴笑的兔子表情这一次没有立刻出现。

几秒钟的沉默后,文字才缓缓流淌出来,少了惯常的戏谑,多了某种近乎凝滞的沉重:“吱咕咕……隋洛文,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是。‘更容易影响宇宙’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它们真正的目的,比这个宏大得多,也绝望得多。”

“所有的‘常理’,无论是‘玄外’还是‘玄内’,都知道同一件事——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的彻底重合是注定的。”

“就像一颗钉进木板的钉子,你可以在它刚钉进去一点的时候尝试拔出来——”

“可以在它钉到一半的时候用工具撬,可以在它几乎完全没入的时候用尽全力抠——”

“但当它彻底贯穿木板、钉死在对面的那一刻,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赤乌兔的文字在这里停顿了很长的时间。

“所以,”赤乌兔的文字继续,“当它们意识到‘阻止重合’已经不可能时,一部分‘常理’开始寻找另一条路。不是阻止,是‘逆转’。”

“让已经开始的、不可逆的重合进程,硬生生地倒转回去。把钉进木板的钉子,再拔出来。”

“这需要的力量,不是它们自身能提供的。它们在‘天枢’里困了亿万年,能调用的权限早就被锁定在固定的轨道上。”

“就像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扇门,转不动另一把锁。但它们发现,有一个办法可以绕过这个限制。”

赤乌兔的文字在这里突然变得极慢,每个字符都像从粘稠的液体里捞出来:“文明。每一个智慧文明,从诞生到灭亡的全过程——”

“它的所有逆熵或熵增活动、所有对宇宙秩序的局部重塑、所有在混沌中划出的格子、定下的规矩——”

“在‘常理’的感知里,都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能量’。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能量。是更本质的东西。是‘可能性’被兑现成‘现实’时释放的那一瞬间的冲击。”

“当一个文明彻底灭亡,最后一个承载该文明意识的个体死亡,最后一份记录该文明信息的载体湮灭——”

“那一刻,所有曾经被这个文明从混沌中‘划出来’的秩序,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解、溃散、回归混沌。”

“而那种‘秩序崩解回混沌’的过程中释放的……你们可以叫它‘势能’。非常庞大。”

“庞大到,如果有足够多的文明灭亡,释放的‘势能’汇聚在一起——理论上,足以撼动两个宇宙重合进程本身的底层规则。”

赤乌兔发了个摊爪子的表情,但那个简笔画兔爪的线条似乎比平时僵硬些。

“这就是‘玉’那类‘常理’的理论。它们认为,只要摧毁足够多的文明,收集足够多的这种‘势能’,就能在某个临界点——”

“在物质世界热寂征兆彻底显现、两个宇宙重合进程进入不可逆终局之前——发动一次足够强力的‘逆转’。把钉死的钉子,拔出来。”

“把已经几乎完全重合的两个宇宙,重新分开。这就是它们口中‘拯救世界’的方式。”

隋洛文的文字几乎是在赤乌兔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浮现,笔迹比平时更用力,能看出握笔的手指在发紧:“那代价呢?”

“代价就是所有被毁灭的文明。”赤乌兔的回复没有犹豫。

“它们的存在、它们的历史、它们的每一个生命、每一个梦、每一首唱过的歌、每一行写下的诗——全都被当作柴火,扔进炉膛里烧。”

“烧出来的光,用来照亮‘常理’们自己的生路。”

丑敛的头像突然剧烈旋转起来,文字像蹦豆子一样往外跳:“这不公平!!!凭什么它们要活下去就要把别人全部烧掉!!”

“那些文明又没做错什么!!!它们自己困在天枢里出不来又不是那些文明害的!!!”

“吱咕咕……公平。”赤乌兔的文字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丑敛,‘常理’从来没有承诺过公平。它们是宇宙规则具现化的产物,不是道德哲学家。”

“对它们来说,‘公平’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智慧生命在逆熵过程中发明的东西——不在它们的思维底层里。”

“但更重要的,”赤乌兔的文字顿了顿,“不是所有‘常理’都认同这条路。”

“反对派,以‘三清’为代表。它们认为这种‘拯救’本身就是最彻底的毁灭。牺牲无数文明去换取两种宇宙的延续,那延续下来的宇宙还有什么意义?”

“一片没有智慧生命的、纯粹‘自然’的虚空?那不如让重合发生,让一切归于湮灭。”

“两派的争论,从它们意识到宇宙会重合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一直吵到现在。”

“一方主张‘献祭文明,逆转重合’,另一方主张‘顺应自然,与宇宙共存亡’。”

“而像‘玉’那样的……”赤乌兔的文字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

“‘玉’是支持‘献祭派’的。但它支持这个理论的理由,和其他献祭派‘常理’不太一样。”

隋洛文的手指显然握紧了那支提斗笔,文字浮现得比平时更快:“哪里不一样?”

赤乌兔的头像闪烁了几秒,那个咧嘴笑的兔子表情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直接投影在群聊感知界面中央、没有任何颜文字或表情符号修饰的、近乎赤裸的文字:

“‘玉’根本不在乎宇宙会不会重合。它不在乎自己会不会随着两个宇宙的湮灭而彻底死亡。它只在乎一件事:证明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

赤乌兔的文字继续流淌,速度均匀,像在执行某种设定好的汇报程序:

“‘毁灭足够多的文明→收集秩序崩解的势能→逆转宇宙重合进程’——这个理论链条,是‘玉’自己推演出来的。”

“它花了多长时间?亿万年?从它第一次意识到宇宙会重合的那一天起,它就在推演这个公式。”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