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莉亚仰着头,声音有点发干。
马已经停在那扇铸铁雕花大门前很久了。她甚至忘了下马。
“对呀。”
身后传来理所当然的回答。奥妮克希娅甚至没有抬眼,虽然不知道瑟莉亚在惊讶什么,但她很享受自己现在的动作。
她正懒懒地用下巴蹭她的肩窝,手在瑟莉亚腰间上下其手,尾巴尖惬意地轻晃着。
“你没说。”瑟莉亚停顿了一下。“你家这么大呀。”她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静,但眼前的场景却不给她这机会。
大门两侧的狮鹫铜像俯视着她,鎏金的喙爪在午后日光下熠熠生辉。入门后的林荫道笔直纵深,林荫道尽头,三层主宅静静伫立,乳白色石材在阿斯卡拉粗犷的旷野背景下贵得格格不入。
主宅两侧还有侧翼。后面隐约可见塔楼的尖顶。东南角是玫瑰园,西北方向传来马嘶声,规模听起来能同时容纳三十匹坐骑。至于那些散布在草坪上的白色凉亭,大理石喷泉,喷泉中央那尊足有两层楼高的女神雕像。
瑟莉亚收回视线。
她想起自己在精灵族地的居所。一间树屋,还是和表姐一起住到一起的.......
“大吗?”
奥妮克希娅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懒洋洋地扫了一圈。
“还好吧。小时候在这里跑来跑去,倒没觉得有多大。”她顿了顿,“不过离家后再回来,是比以前显得开阔了一点。”
瑟莉亚沉默了。
“真的只是开阔一点?”
“嗯,愣着干嘛?进去呀。”
但还没等瑟莉亚两人推开了大门,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门自动打开了,门后,是一队女仆。
她们都是狐人,姿态娴雅。领口系着统一的灰银色围裙,发髻一丝不苟,连垂落的碎发数量都像是丈量过。
在阶前列成两排后,她们向马背上的两人齐齐躬身。
“大小姐,欢迎回家。”
奥妮克希娅“嗯”了一声,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递给迎上前的女仆。然后她转过身,非常自然地朝瑟莉亚伸出手。
瑟莉亚盯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瞬。
她昨天还在担心如果她家太小,自己在院子里搭帐篷也不是不行。
原来到现在为止她才是小丑?
“……请这边走,大小姐。”为首的女仆侧身引路,目光在瑟莉亚身上极快地掠过,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夫人已在茶厅等候。”
夫人?什么情况?
瑟莉亚脑子里已经炸成了一团。怎么这么快就见长辈了?
她甚至没有心理准备的时间。
从大门到茶厅,总共也就走了……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她还没从那两排女仆的阵仗里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坐在夫人对面了。
她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我会照顾好希娅”“请您放心”一句都没用上。
夫人根本没给她说的机会。
夫人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给她倒茶,温柔地说“终于见到你了”。
好像等了她很久一样。
瑟莉亚了茶杯。
……等等。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扫过这间茶厅,落地窗、青瓷瓶、白玫瑰、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茶具,以及窗外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见的塔楼尖顶。
奥妮克希娅这么有钱,而自己虽然是个暗精灵,但好像全身家当加起来不够一个花瓶的。
瑟莉亚忽然僵住了。
一个古老而经典的剧本,浮上她的脑海。
富豪家长、初次见面、温婉长辈。
然后呢?
然后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机,长辈会屏退旁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就填好数字的支票,轻轻推到桌面,用依然温柔的语气说:
“瑟莉亚小姐,这些钱足够你在任何地方开始新生活。请你离开我的女儿。”
——啪。
瑟莉亚仿佛已经看见那张支票落在自己面前。
她甚至下意识地开始组织措辞。
“夫人,我和希娅是真心——”
不对,太老套了。
“钱不是问题,我——”
不对,她确实是穷鬼。
“您可能误会了,我们只是——”
这显得太渣了,明明前几天才在野外干了那种事,虽然自己是身下那个。
……
瑟莉亚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任何一句既能体面拒绝又不失气势的台词。
她更绝望地发现,自己脑子里甚至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个数字,如果夫人真的开价,多少钱才算“足够有诚意”?十万金币?五十万?一百万?她是该一口回绝,还是……象征性地犹豫一下再回绝?
够了。
瑟莉亚闭了闭眼,强行掐断这丢人的脑内小剧场。
——可是万一呢?她看的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瑟莉亚。”
一道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瑟莉亚猛地睁开眼,对上奥妮克希娅近在咫尺的眼睛。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正歪着头看她。
“在想什么?”奥妮克希娅问,“叫你三声了。”
瑟莉亚看着她,她张了张嘴。
“......没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很干巴巴的。
奥妮克希娅没说话。她依然歪着头,目光从瑟莉亚的眼睛慢慢移到她泛红的耳尖,再移到她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指。
然后她笑了。
“我母亲很喜欢你,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希娅,你眼光很好’。”
瑟莉亚怔住了。
“所以,”奥妮克希娅将那只攥紧茶杯的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去,十指相扣,“你刚才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对吧?”
她的语气依然轻快,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
瑟莉亚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奥妮克希娅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她的指缝,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窗外传来女仆们点亮廊灯的声音,细碎的光晕一盏一盏漫过草坪。远处厨房的方向隐约飘来晚餐的香气。
瑟莉亚深吸一口气。
“……没有。”她说。
“真的没有吗?我母亲走了这么久,你还在这里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