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刚下完雪,天才有点光,鸡还未打鸣,周询就醒了。

可醒归醒,起不起身又是另一回事了。

外头天刚下过雪还很冷,窗户漏出一丝微风,周询缩了缩脑袋,将半边脸埋进被褥中。

最近没要紧事,他现在还不想起。

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连着几个月天不亮就去种地,人已经习惯了这个时辰醒来,他也不愿意一大早醒来。

周询朝空中吐出一口白气热了热脸颊,接着侧过身看了眼姜柳。

此时,姜柳睡得正香甜。

这会,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墨色的头发散在枕边,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又轻又匀,嘴巴不时吧唧两声,看样子应该做了个不错的梦。

周询看着,心里头暖乎乎的,感觉周遭的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看着看着,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姜柳的脸颊。

热的,软的,像刚蒸好的米糕,香甜可口,咬一口,心里肯定美极了。

碰了一下,姜柳没啥反应,继续睡着大觉。

周询偷着侥幸,没忍住,又碰了一下。

不过,这一次就没那么好运了,指头刚挨上去,熟睡中的姜柳忽然一个扭头,毫无预兆地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好在姜柳使的力道不重,更像是含住,牙齿磕在指节上,不太疼反而有点痒。

周询见状,有些犯难了。

现在是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只能等着姜柳松口,免得扰了她的睡梦。

可手指还留在姜柳是嘴里,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舌尖无意识地抵着指腹,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

周询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几息,姜柳似乎觉得嘴里这东西没什么味道,也不太舒服,眉头又皱了皱,松开了牙齿,脑袋往枕头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身朝里继续睡了。

周询这才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指头上还带着姜柳不少“树汁”。

感受着手上的粘稠,这下,他是彻底睡不着了。

又躺了片刻,他轻轻掀开被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摸上衣服下了床。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摊成“大”字的姜柳,见没醒,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目前外面天色已经亮了不少,但因为云层来得厚压得低,给不了好光,便不是什么好日子。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的“怨念”,冻得人发愁。

周询不敢多享,关上窗,走到桌案边坐下。

角落里,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弯腰从桌案底下摸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又找出砚台和墨条。

周询点了盏油灯,就着火光,往砚台里倒了点水,开始研墨。

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噜噜的轻响,有些助眠,让已经入梦的人睡得更香了。

床上,姜柳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抓得更紧了些。

周询慢慢的磨墨条,姜柳有规律呼着气。

噜噜噜。

呼呼呼。

墨便研好了,周询提起笔,蘸饱墨汁,翻到册子最新的空白页。

笔尖悬在纸上,他顿了顿,对着虚空发了一会呆。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微微露出里头的白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比研墨的声响更轻,更绵长,更让人发困。

但这不要紧,周询正赶在兴头上,有的是精力。

不过就算没有精力也无碍,因为做喜欢的事,是不会感到累的,若是感到累,那说明还不够喜欢,心也不够诚,这也就怨不了外力,只能怪自个不够纯粹,至少不像他那么纯粹,纯得如此专注,如此痴迷。

就算偶尔床上传来些许动静,他也不分心,依旧笔下不停。

日头走了半个时辰,周询保持姿态,还持笔对着册子戳戳戳,不知累。

姜柳挠了挠鼻子,翻了个身,这次是侧躺。

周询挥笔走墨,在册子上涂涂改改。

过一会儿,姜柳又翻回去,面朝上,裹紧了被子,像条区。

周询继续对着小本子写来写去。

“咚!”

突然,一声闷响,从门口传来。

周询笔尖一顿,抬起头,往后瞧了眼姜柳。

还好,人没事。

他放下笔,侧耳听了听。

“咚!咚!咚!”

又来了三声,这次更重了些,还带着点不耐烦。

这回周询彻底清醒了。

原来是敲门声。

不过这个点来找他,也真不会看时候。

周询有点烦,起身走到院子里,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沉声问道:“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周将军,是俺,陈三金!哦!还有俺,吴阿宝!”

周询听后一愣,心中暗想。

陈三金和吴阿宝,好端端的柳家庄不待跑来这?

难不成是柳家庄出事了?

周询一边思索,一边抬手抽开门闩,拉开了门。

开门后,周询一看,有些意外。

门外不只有他想见的陈吴二人,还多了一个人。

那多出来的人正是周闵,只见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裤子沾着干裂的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披扎,脸上胡子拉碴,看着像个流民。

“兄长?”

周询看着眼熟,下意识脱口而出。

周闵咧嘴一笑,没答话,直接一步跨进来,张开手臂就给了周询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弟弟!”

周闵嗓门洪亮,虽带着倦意,却满是欢喜。

“阿兄想死你了!快让某瞧瞧你瘦了无?”

周询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但感情一到,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用力回抱了一下,才扶住对方的肩膀,上下打量:“阿兄,先别管我了,倒是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哎,别提了!”

周闵摆了摆手:“待会儿细说,先让我们进院子,可冻死人了!”

他身后,陈三金和吴阿宝也挤了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却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关上院门,院子里一下多了三个人,顿时显得有些小了。

床上的姜柳似乎被这阵动静扰了,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光顾着寒暄,周询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人。

他回头隔着半遮半掩的房门,看了一眼床的方向,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姜柳慢吞吞坐了起来。

姜柳揉了揉眼睛,看向院子里挤着的三个不速之客,眨了眨眼。

“周询,门口怎么站了个乞丐?”

周询只觉得头皮一麻,赶紧转向周闵赔罪,又向姜柳介绍道:“阿兄,这是内子姜柳,姜柳,这是我长兄,周闵。”

姜柳虽然还迷糊着,但已经下了床,随手捞过搭在桌案边的外衫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说道:“哦,所以……这个乞丐是你兄弟啊。”

周询:“……”

周闵闻言松开了弟弟的肩膀,目光落在姜柳脸上,先前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收敛了些,沉默着仔细打量她。

周询眉头发紧,想着该怎么圆场时,周闵突然动了。

他猛地转身,两手一放重重拍在陈三金和吴阿宝的肩膀上。

“两位小兄弟。”

说着他脸上又堆起那副热情的笑容,随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不由分说塞进陈三金手里:“一路辛苦了!这宜阳城早上集市热闹,早点多样,你们先去寻个地方,吃点热乎的,歇歇脚!休息好了再来找舍弟叙旧可好?”

陈三金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懵,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憨憨道:“周先生,俺还不饿哩……”

“饿!你肯定饿!”

周闵打断他,手上加了两分力道,按得陈三金肩膀一沉,“走了这么远的路,光啃干粮怎么够?别硬撑着了,想吃点啥就买,钱不够就报我的名号,定管用。”

“可俺真不饿。”

陈三金实诚地摇头,目光看向周询:“俺想先跟周将军说几句……”

“三金说哪里话呢。”

旁边的吴阿宝突然开口,一把揽过陈三金的胳膊:“你不饿我饿!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走走,周先生一番好意,咱们别客气!”

他边说边拽着陈三金就往门口挪,手上使了暗劲。

陈三金还想说什么,却被吴阿宝连拉带扯地弄到了门边。

吴阿宝拉开门,还不忘回头对周闵和周询笑道:“多谢周先生!周将军,你们先聊!我们吃完了就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拖着陈三金闪出了门外,反手带上了门。

周闵还对着关上的门板扬声嘱咐:“慢慢吃,好好品品宜阳风味!千万别吃急了,不然伤了身子,就麻烦了。”

吴阿宝一听,加快了脚步,迅速离远了院子。

他边走心里头边骂。

踏马的,不就说几句话,至于掏笔吗?

要是动作慢点三金再傻点,就由不得他俩不领情了。

见两人走远,周闵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平静。

他看了看周询,伸手示意:“先别问,进屋,坐下说。”

两人顺着院子走到屋内。

此时,屋里还算暖和。

周询拉过三个坐垫,三人就此席地而坐。

周询心里有一堆问题,姜柳也满脑子问号,但周闵似乎并不急着回答。

只见周闵从他袖子里,又摸出了那支无毛之笔。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对着虚空,手腕轻转,开始凌空书写。

口中低声念诵着一些拗口的词句,像在辩论,又像在陈述。

周询静静看着,默默等待,不为所动。

而姜柳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她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随着周闵笔尖划动,一只只无形的怪手,从他笔下伸出,在房间里四处游走,打乱了这处地界最深层的本质,使它名与实产生了错位。

让她觉得这个房间不是房间,只是长得像房间的东西而已。

可明明一切都是实际存在的,但在常识里就是认为——此地不是在房间的范畴内,而人是要住在房间里的,所以这里不可能住人,因此,这里没人,也不可能有人的声音和痕迹存在。

不只是如此,甚至就连屋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都变得极其遥远模糊。

周闵收笔,坐回床沿,舒了口气:“好了。”

“好了?”周询问。

“好了。”周闵点头,“现在这里说话,外面听不见,也注意不到,除非有比我还有才的家伙来辩。”

周询松了口气,这才急切问道:“阿兄,你究竟遇上什么事了?还有,你们三人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周闵摆摆手,语气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被王演那条老狗阴了一把,丢了点身外之物,至于那两位小兄弟,是路上碰巧遇到的,没曾想他们竟和你有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周询,眼中带笑,“闲话不多聊,阿兄这次来,可是给你带了两个好消息。”

“好消息?”周询心中疑惑更甚,“什么好消息?”

周闵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慢着,刚才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周询和姜柳之间转了转,嘴上摆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守约,你什么时候成的亲?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还有,这位弟妹,不给你阿兄好好介绍一下?”

……

《玄奇鉴•奇闻篇•辩者传》:先秦诸子寻法,各执一契。儒者正心,墨者尚用,法者立规,阴阳演机。而名家一脉,独辟蹊径,执名与实之辩,以言为剑,以理为笼,可正鬼神之名,可乱天地之序,然稍有不慎,亦惑于己辩,堕入名相之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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