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没到时间，道恩也不急，慢吞吞地将试卷整理好之后才准备提交。
不过听神官说，这次的资格测试除了老三样之外，还多了一样？
回想起米蕾先前被带走的样子，道恩搭着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道恩不太确定之前的三门测试发挥得怎么样，尽管他已经按照梅莉提供的笔记做了应对处理，也转换了少量的圣光值，但到底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试，道恩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再回神时，道恩已经被监考神官领到了测试房间门口。
听着神官大概的说明，道恩却也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不是很难的测试，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走进房间等待结果就好。
可规则越简单，道恩就越是紧张。
他站在门前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正准备推门而入之时，他的余光就被走道上另一扇门出来的身影吸引住了。
是米蕾。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挎包，碎发盖住了她的眼睛，她的情绪并不外露。
但和往日截然不同，素来高昂的小天鹅低下了她的脑袋，她离开了房间，盯着地板上的影子发呆。
道恩的呼吸微顿，尚未来得及观察米蕾的状态，他已然一脚迈进了水镜房间里。
门被关上了，徒留道恩一人身处黑黢黢的房间内。
“啊……”
道恩发出了半是懊恼的声音，懊恼于自己被米蕾引走了注意力，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测试的内容。
可在面前水镜升起的那一瞬间，那抹懊恼烟消云散，道恩湛绿色的眼瞳微微收缩着。
他向着水镜伸出了手。
……
……
门被掩上了。
十六岁银发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他反手关上了房门，将病榻上的父亲连同那句嘱托一齐关在了身后。
“你都听到了？”
银发少年低下头，直视着面前躲藏于病房外的弟弟。
道恩睁大了眼睛，他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是他十二岁时的模样。
“我有个老朋友在教会学院任职，如果道恩想的话，就算毫无天赋也能让他留在教会。”
“照顾好你弟弟。”
这是从他那位病到喘不上气的公爵父亲嘴里说出的。
原本只是想着来看看父亲怎么样了，意外的，他在门口听到了这样的话。
就这么两句话，将那残酷的真相尽数揭露，告知了道恩他能够进入学院的真实原因。
——而他真的以为，他曾经只是凭借着自己那点的努力弥补了他微不足道的天赋。
“听好了，道恩，”十六岁的伊蒙已经能够做到掩藏自己的表情了，他微微弯腰，面无表情地轻声道，“不要让父亲难做。”
“留在学院也好，成为神官也好，那些都随你，但你要记住，不会再有人为你的任性兜底了。”
道恩半仰起头，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那个时候，说了什么呢？
年幼的孩童看着兄长的阴影，他迈不出任何一步。
他想告诉哥哥，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他想告诉父亲，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可在知晓那一切之时，崩溃与不甘混杂在一起，化作哽塞喉头的情绪上下不得。
他只得看着哥哥面无表情的脸，到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反正不管他做什么，都比不过伊蒙。
啊，有伊蒙在就好了，只要伊蒙继承父亲的位置就好了，只要伊蒙能顶起伊格尔家就好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黑木门上，似乎能越过那阻隔，看到病床上父亲的脸。
父亲在离开之前，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是带着对他的失望走的吗？他是觉得他无能平庸的二儿子只要一辈子蜷缩在兄长的羽翼之下就好了吗？他是觉得他和妻子对三个孩子的心血与信任，到最后唯有对二儿子的不能实现吗？
直到出席葬礼，道恩也没能听到父亲的心声。
先是大黑，它踩到了捕兽夹，因为他蹩脚的治疗技术受伤离世了。
再是母亲，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病逝离开了他。
最后是父亲，他……
不。
最后不是父亲。
还有伊蒙，还有梅莉。
还有……任何他说不出口的重要之人。
倘若一直囿于那份不甘，他要懦弱无能地在哥哥的树荫之下苟活吗？
如果有一天，又一次、又一次看着亲人们……而他无能为力。
“听到了吗？道恩。”
哥哥的声音仿佛冻结了一层冰霜，道恩恍惚间回想起了那把架在他腿上的长剑。
【他们临死前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还相信着你这个废物。】
……
两个相同的声音一齐响起，如惊雷一般于少年耳畔炸裂开来。
道恩笑了。
于是十二岁的孩童抬起头，迎着光，看着哥哥那张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呸。”
道恩说。
“什么鬼魂，居然敢假装成我哥！”
“吃我一拳！”
随即，他攥紧了自己的拳头，用力地朝着记忆里“伊蒙”的那张脸上，重重地砸了过去。
……
咔哒——
水镜碎裂开来，倒映出了道恩带笑、甚至是有些欣喜若狂的脸。
隔着一层结界，尚在旁观的两位主教一位神官齐齐目瞪口呆。
罗南手里捏着的笔甚至都掉了，滚在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啪嗒。
钢笔滚了两圈，停在了桌子的一角。
同时迸发的还有菲缇尔夸张的大笑声，这位美人捂住了肚子，毫无形象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殴打了伊蒙公爵吗？”
“噢，他就是那个伊格尔！哈哈哈哈！！我喜欢这小子！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被笑声拉回了思绪的罗南重新抬起头，却在下一秒坐直了身子。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子上摆放着的道恩的信息表，他轻轻摇了摇头。
“兰切尔，”罗南对着左手边的神官道：“把幕布拉开。”
“唉？但是……”有些心疼自己被砸碎的宝贝水镜，兰切尔看向罗南，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我有问题要问这位伊格尔同学。”
罗南重新捡回了自己的笔，他嘴唇微抿，在道恩的照片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那是一颗闪烁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