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合上钢笔,看着自己书写工整的理论试卷,她逐渐平复了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

她下意识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前方的道恩。

道恩尚在书写,和以往不同,他握笔的手动得很快,他既没有趴在桌上打盹,也没有干脆缺席。

也是,毕竟是资格考试了,道恩都做了那么多努力了,怎么可能会像以前那样放弃。

米蕾迷迷糊糊地想着,内心里却还是带着对道恩的些许不信任和傲气。

上午的阵法考试也很顺利,接下来只要把试卷一交,资格考试就结束了。

她在女神大人的帮助下准备了那么多,可直到现在心里都没底。

真的能拿到第一吗?

不安感于提交试卷的那一瞬间彻底泛滥开来,米蕾紧咬着嘴唇,听到了监考神官的指示:

“交卷的考生请到外面等待,还有最后一样测试。”

……还有一样?

米蕾睁大了眼睛。

她完全不知道,往日不是一共就三场测试吗?

同样听到了监考神官的声音,书写的道恩笔尖微顿,他看了米蕾的背影一眼,最终重新低下了头。

……

“到这里就可以了,后面的考生请耐心等候。”

监考的神官拉开门,示意米蕾先行进入房间。

房间很黑,米蕾甚至都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于黑暗中,不安感愈演愈烈,米蕾回头看向神官,小声问道:“老师……这是什么测试啊?”

神官还在拨弄手上的钥匙串,听到米蕾的声音,他似乎觉察到了米蕾的不安。

向小考生露出了安抚性的笑容,神官轻声道:“安心好了,只是‘水镜测试’而已,就算不通过也不会影响到资格考核结果的。”

水镜测试?那是什么?

米蕾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她微微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但是不通过也只是不影响“资格考核结果”,可如果想拿到好成绩呢?

来不及思考,神官就对着米蕾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准备好,孩子,我要关门了。”

犹豫之中,米蕾已然踏进了那个黑色的房间。

她听到身后的门被咚的一下关上了。

漆黑的房间里,一面闪烁着荧光的镜子缓缓浮现,成为了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米蕾下意识伸出手,镜中的米蕾同样朝着她伸出了手。

下一秒,本该是十六岁的少女突然开始缩小。

十三岁、十一岁、八岁、六岁……

无数人影重叠交织着,彻彻底底模糊了米蕾的视野。

最后是一道刺耳的尖啸声,与强光一同迸发,将米蕾的感官完全污染。

米蕾下意识遮掩住了眼睛,可无数嗡鸣声于耳畔响起,它们喋喋不休着,犹如啃噬意识的蝇虫般恼人。

米蕾不知道要被这声音纠缠多久,她松开手,刚想去捂住耳朵——

咚!

……

有什么东西碎裂在了她的耳旁,她瞳孔微缩,眼前刺目的亮光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大的背影。

是罗南。

他背对着米蕾,同面前的人交流着。

那个人……

那个人,由模糊逐渐具象化,最后在米蕾的眼前逐渐清晰。

“大哥,我得走……我找到复活玛德琳的办法了,求你了,放我走吧。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已经不是卢西亚家的人了……我得救回玛德琳,她说她在等我……”

一张和罗南一模一样的脸,半是哀求,半是痴狂。

男人的样子凄惨极了,他的衣服带着被火焰灼烧的痕迹,身子的半边遍布烧伤和血迹,而另外半边——

身着白裙的女人安静地搭在他的肩头,干净整洁的金发甚至没有遭到血污和灰烬的污染。

她紧闭着双眼,如同童话故事里沉睡的公主般安宁。

米蕾从来不记得她的记忆里有这么一段,她怔怔地抬起头,企图越过罗南的遮挡,看清楚这只存在于过去的残影。

而那狼狈不堪的男人,双漆黑的眼瞳里填充着犹如火焰般燃烧的癫狂,记忆里温柔平和的脸仿佛被凶魂附体般扭曲。

阿利斯泰尔单手按着玛德琳,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那“沉睡”女人的手。

他向着罗南,大声地咒骂着、乞求着、哀嚎着。

但米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的视线被罗南彻底遮掩了,她很想踮起脚,看一眼自己的父母,看一眼这两位她惦念了数年的亲人。

直到她听见了罗南几近压抑的声音:

“那米蕾呢?

“你打算丢下她吗?”

阿利斯泰尔的呼吸顿住了。

米蕾感觉有一道刺目的视线,越过了阴影的遮挡,终是落在了自己小小的身体上。

可怖的脸笑了,只是烧疤与血痕交织纠缠,将本该慈爱的父亲的面容一点一点抹去。

混杂着液体向下滴落的黑色,究竟是眼泪还是血液?

“她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那男人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平静地向兄长提出了请求。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玛德琳……我对不起你们……

“让我走,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召唤!是月亮在召唤我!大哥,你听到了吗?玛德琳在呼唤我!我得走、我得走,我得去找她……是她!她来接我了!大哥,对了……大哥,和我一起走吧?我们本该信仰的就是她……大哥?安丽娜是对的!二姐是对的!她最开始就知道了!她是对的!哈哈!她是对的!!”

痴狂的声音戛然而止。

扭曲的表情终于停止了蠕动,黑发黑瞳的男人目光呆滞,他看着上方,终是放重了呼吸声。

最后的最后,父亲牵着母亲的手,喃喃自语,一步一步向着门外离去。

月光正好,一如少女记忆里无数次回响的那般。

他们似乎是回头了,他们似乎是对她说了一句:“等我们回来。”

可他们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只是安静地依偎着,仿佛新婚一般步入那皎洁的月亮之下,月光描摹着这对不净之人的轮廓,欢迎着他们去向那永昼的深渊。

寂静过后。

米蕾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过去的自己,又是现在的自己。

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一如灵魂般震颤着。

被抛下的孩子伸出了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父母的影子。

可她什么都没能抓住。

记忆里的她如此,幻梦之中的她亦如此。

“不……”

“请别……”

像是被长辈告知,只有乖乖听话才能得到糖果的孩童一般,她嘶哑着声音祈祷着,无数次夜晚的噩梦里她都是这般祈祷的。

别丢下我。

别丢下我,求你们了。

别离开我……我不想……

……

……

“请别……请别丢下我……”

水镜之中,年幼的女孩狼狈地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她压抑的哭声于寂静的房间里彻底响彻,断断续续,宣告着考生的彻底迷失。

咔哒。

水镜出现了破碎的痕迹。

监考的神官不知所措,他抬起头,看向了监考席位上的黑发主教:“罗南大人,这……”

黑发主教无视了同僚试探的目光,他面色如常,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毫无波动。

——仿佛那面水镜里浮现的并不是他记忆,又仿佛这接受重压的并不是他唯一的血亲。

于是,无情的主教举起了手里的印章,面无表情地在成绩单上按下了最终决断。

“米蕾·卢西亚,不合格。”

“叫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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