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被反复翻犁的雪原,在弹坑边缘打着旋,发出空洞的呼啸。但这平静之下,是无数双高度警惕的眼睛,和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
米哈伊尔少校站在前沿观察哨的潜望镜后,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阴沉。
他刚刚接到了爱蜜莉雅通过秘密通讯渠道传回的简短消息,只有两个词:“饵成,待动。”
这意味着她已成功完成在“白桦坟场”的露面表演,并安全脱身至预定的外围待机位置。
计划的第一步,险之又险地完成了。
但真正让他心头压着巨石的,是来自更高层指挥部、经过加密转译的一道简令。
简令要求他,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做好承受“针对性火力试探”的准备,并“按预案反应,不得暴露真实部署意图”。
“针对性火力试探……”米哈伊尔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扫过地图上那几个被标红的“诱饵阵地”。
他知道,这意味着洛连方面可能已经起疑,或者至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猎手,开始了他的验证。
“告诉所有‘值班员’,”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参谋下令,“遭受炮击或明显侦察,按‘C方案’行动。反应真实,保命第一,允许在承受一定压力后,按路线‘被迫’转移。痕迹要留,但要‘狼狈’。”
“C方案”是一套复杂的脚本,模拟狙击手在阵地遭受攻击时的各种可能反应。
首先是试图隐蔽和观察,判断炮击规模与意图。
如果炮击持续或精度增加,则考虑短暂还击干扰,比如使用预设的拉发陷阱或由其他火力点代为开火。
最后,在掩体可能被毁或暴露风险过大时,沿事先规划好的、会留下痕迹但相对隐蔽的路线撤离,制造“狙击手被迫放弃阵地”的假象。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洛连相信,这些阵地里确实有他们想猎杀的价值目标,而且这些目标正在他们的压力下“合乎逻辑”地挣扎移动暴露更多信息。
“另外,”米哈伊尔补充道,声音低沉,“通知所有‘自由猎手’。提高警惕,注意任何试图靠近或观测‘诱饵阵地’的洛连单位。猎杀许可,自行裁定。首要目标:保护‘诱饵’撤离通道安全,次要目标:清除对方侦察力量。”
命令化作电波和传令兵急促的脚步,渗入战壕的每个角落。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取代了前几日因“收缩命令”而产生的困惑和沉闷。
士兵们沉默地检查武器,加固掩体,军官们低声核对坐标和预案。
每个人都知道,平静结束了,下一轮血腥的交换即将开始。
…………
“灰岩台地”上,谢尔盖同样在等待。
他发出的“炮击试探”建议,如同石沉大海,指挥部再无进一步明确指令。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张力在变化。
洛连的前沿无线电监听站捕捉到阿斯特拉通讯中的加密流量在特定时段小幅增加,且某些频率的静默被打破,虽然无法破译内容,这种模式变化本身,就是信息。
阿斯特拉人没有坐以待毙。
他们在调整,在反应。这很好。反应,就会露出破绽。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仍锁定着“白桦坟场”及其东北方向。
清晨发现的那串模糊痕迹,在派出的小组抵达前,已被一场不期而至的短暂风吹雪几乎完全抹平,只在冰灌木丛根部找到一点可能是靴底花纹的压痕,无法确定具体去向。
“白色死神”消失了,再次融入了这片广袤而残酷的雪原。
但谢尔盖确信,她就在附近,像最耐心的雪豹,潜伏在某个阴影里,等待着什么。
他需要逼她,或者逼她的同伴动起来。
就在他准备再次催促指挥部时,便携电台里传来了命令,是炮兵团与前沿侦察单位之间的协调指令:对阿斯特拉“铁砧-5”东侧防区,编号为G-7、G-11的区域,实施一轮短促的、低强度的炮火扰乱射击。
坐标,恰好覆盖了东侧斜坡反斜面机枪堡废墟和旧观察所石缝两个“诱饵阵地”!
指挥部采纳了他的建议!至少是部分采纳!
没有动用重炮覆盖,而是使用了机动性更强的中口径迫击炮和少量山炮,意图明显是骚扰和试探,而非摧毁。
谢尔盖精神一振,立刻对着列昂尼德低喝:“记录炮击时间、落点分布、阿斯特拉阵地反应!重点观察G-7和G-11区域!注意是否有人员暴露、还击、或撤离迹象!通知‘清扫队’二组,提高戒备!”
“是!”列昂尼德的声音也带着紧张和兴奋。
几分钟后,尖利的呼啸声划破了雪原的寂静。
“咻——轰!咻咻——轰轰!”
炮弹落点并非完全精准覆盖阵地核心,而是有意散布在阵地周围,掀起一团团夹杂着冻土和雪泥的烟柱。
爆炸声不算密集,但足以让任何潜伏其中的人心惊胆战。
谢尔盖的观测镜死死盯住G-7区域,那个利用旧机枪堡废墟改建的“狙击阵地”。
炮击开始后大约十秒,他看到废墟一个原本被伪装网覆盖的射击孔后面,似乎有反光晃动了一下,随即消失,像是有人在里面快速移动时,武器或装备无意中碰到了什么。
紧接着,从废墟另一个较为隐蔽的侧翼,突然射出了两三发步枪子弹,子弹飞行的方向大致指向洛连炮弹来袭的概略方位,但明显是盲射,毫无准头可言。
射击非常短促,立刻停止。
这是标准的遭受炮击后,狙击手试图干扰对方观测或发泄压力的反应,虽然效果甚微。
炮击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戛然而止。
雪地上留下十几个新鲜的弹坑,烟尘缓缓飘散。
G-7阵地恢复了寂静。但谢尔盖注意到,在炮击停止后约一分钟,废墟后方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坍塌通道口,积雪有不自然的小幅扰动。
随即,一道模糊的几乎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以低姿快速从那里窜出,沿着一条事先似乎清理过的积雪较薄的浅沟,向后方第二道战壕的方向匍匐移动。
速度很快,动作专业。
有人撤离了!从时间和路线上看,很像是阵地内的狙击手在评估炮击威胁后,认为阵地不再安全,执行战术转移!
几乎在同一时间,观察G-11方向的瞭望哨也传来报告:炮击期间该阵地无还击,但炮击停止后,观察到石缝侧后方有“疑似人员快速爬行撤离的痕迹”,痕迹指向一片雷区边缘的复杂乱石堆。
两个诱饵阵地,在遭受试探性炮击后,都出现了“价值目标”撤离的迹象!
而且撤离路线选择、时机把握、隐蔽程度,都符合精锐狙击手的素养。
指挥部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略带满意的嘈杂议论。
证据似乎正在验证“阿斯特拉狙击手收缩于预设阵地并在压力下转移”的判断。
但谢尔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太顺利了。反应太“标准”了。就像……就像他们排练过一样。
遭受炮击,隐蔽,尝试无效还击,评估风险,然后沿着看似合理的路线撤离。
一切都符合步兵战术手册里关于“狙击手阵地遭受火力压制时应采取的行动”的描述。
完美的表演。完美的诱饵。
那就一定是假的( `д′)/︵ ┻━┻!
他几乎可以确信,这些撤离的“狙击手”,要么是诱饵中的诱饵,要么干脆就是穿着狙击手伪装、受过训练的普通步兵。
他们的任务,就是扮演“受惊的猎物”,把猎人的目光和后续行动,引向预设的方向。
那些撤离路线通往的区域,很可能是早已布置好的交叉火力区,或者雷场,甚至是另一个诱饵圈套。
“记录。”谢尔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G-7、G-11阵地目标在炮击后出现撤离迹象,行为模式符合预期。但……”
他顿了顿,“撤离动作过于规范,路线选择疑似预设,存在高度表演性质。建议追踪小组仅进行远距离监视。同时,提请指挥部注意,我方‘验证’行动本身,可能已被对方预测。”
他的判断再次与指挥部的乐观倾向相左。
列昂尼德记录着,忍不住低声问:“上尉,如果这些都是表演,那他们的真正狙击手在哪里?那个‘白色死神’又在哪里?”
谢尔盖的目光缓缓扫过苍茫的雪原,最终落向“白桦坟场”东北方向那片如今已无痕迹的冰灌木丛,以及更远处地形更加破碎、介于双方防线之间的灰色地带。
“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缓缓说道,“也许正在看着我们派出的追踪小组,计算着距离和角度。也许正在向我们以为安全的侧翼迂回。也许……”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就在我们‘清扫队’的附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电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模糊的呼叫,来自潜伏在“白桦坟场”西侧林缘的“清扫队”二组!
“灰雀呼叫巢穴!灰雀呼叫巢穴!发现异常!三点钟方向,距离约四百米,雪坡反斜面,有短暂金属反光!重复,短暂金属反光,疑似观察器材!方位……”
呼叫突然中断,被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取代,随后是彻底的静默。
“灰雀?灰雀!听到请回答!”列昂尼德对着话筒急促呼唤,额角渗出冷汗。
没有回应。
谢尔盖的心脏猛地一沉。出事了!
“记录,清扫队二组在监视‘白桦坟场’西侧林缘时,于当地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报告发现异常反光后通讯中断。推断可能遭遇伏击或电子干扰。”
他的语速极快,但依然清晰。
“请求立即派遣应急侦察单位前往该区域查看,并通知所有附近单位提高至最高警戒!重点防范侧翼冷枪!”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可能正在发生。“白色死神”或者她的同伙,根本没有远离“白桦坟场”!
她们利用了那个地方作为吸引注意力的焦点,实则潜伏在外围,等待着像“清扫队”这样的猎物上门!
炮击试探了“诱饵”,而真正的猎手,却在另一个地方,对洛连的“眼睛”和“爪子”下了手!
指挥部的频道里瞬间炸锅,惊怒和质疑的声音交织。刚刚还为炮击试探的“成果”而略有放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谢尔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通讯中断可能是设备被毁,也可能是人员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如果是伏击,对方必然拥有极佳的视野和射界,能够在不惊动其他方向的情况下精准打击。
那个雪坡反斜面……他调转观测镜,快速搜索。
风雪干扰了视线,距离也远,他无法看清细节。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再次萦绕心头。
如芒在背。
“列昂尼德,”他沉声道,“我们可能需要转移观察位置。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
对方既然对“清扫队”动手,难保不会通过无线电信号或长期观测,反向定位到他们这个观察点。
“是,上尉!”列昂尼德立刻开始收拾关键设备。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撤离的当口,谢尔盖眼角的余光,瞥见“白桦坟场”东北方向,那片冰灌木丛更远处的低洼地带,有一个白点,在灰白的雪地背景中,似乎缓慢地移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与周围环境再无分别。
是错觉?还是……
他立刻举起观测镜,调到最高倍率,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风雪依旧,景物模糊。
那个白点再也没有动过,仿佛刚才只是光影的玩笑。
但谢尔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那里有东西。或者……有人。
“白色死神”……你究竟在哪里?你的棋盘上,下一步,又打算吃掉我的哪颗子?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兴奋和更深的凝重。
这场博弈的层次和凶险,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阿斯特拉人不仅没有被吓破胆,反而布下了一个真假难辨、虚实结合的死亡迷宫。
而他,才刚刚摸到迷宫的入口。
砧板已备,炉火已燃。
血色试炼,才刚刚滴下第一滴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