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正亮着灯。

沈清璃的身影在里边忙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听到大门被人打开便探出头来。

发现陈清河回家后她笑眯眯地端出一碗面,加了溏心,陈清河很喜欢吃。

陈清河看着她的眼睛,眼中有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在餐桌上吃面,沈清璃就撑着脸在一旁笑着看他吃,被这样看着吃饭,陈清河很快感到不自在。

他开车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样平平无奇的一个女孩怎么会和陆欢口中的天灾扯上关系?

陆欢说,她们是蝴蝶,轻轻扇一下翅膀,就能在地球另一边掀起滔天巨浪。

海啸因她们而起,火山为她们而喷发,整个世界的命运就悬在她们一念之间。

崩坏?

就她?

陈清河觉得很荒唐。

结婚第一年,他委婉地和她说过:拳台太危险,我不想看你受伤。

她那时候已经是省队最有希望冲全运会金牌的苗子,教练找她谈过三次,赞助商的合同已经拟好,只等她签字。

她听完那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第二天教练气得连保温杯都摔了,说她“脑子进水”,队友们轮番来劝,她只是笑笑,把训练馆的储物柜清空。

后来她去了一家籍籍无名的小拳馆当教练,月薪五千。

五千块钱,把钞票一张一张揉成团扔进游泳池里,连水平面都不会上涨半厘米,现在却有人和他说会有一场席卷天地的海啸会因她而起?

荒唐。

沈清璃托着腮看陈清河吃面,手艺很好。

陈清河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世界真的因为她而倾覆,她会知道吗?

她会知道自己曾经是一只蝴蝶吗?

大概不会。

她只会在夜晚系着那条洗到发白的围裙,煮一碗面,外加一颗溏心蛋,然后坐在对面笑着看他吃完。

她想:他今晚胃口不错,然后把空碗收走,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仿佛只要做好饭,世界上的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老公,好吃吗?”

陈清河点头,吃完最后一口后沈清璃把他扶到沙发上,拿起陈清河带回来的纱布开始给他换药。

“清璃。”

“嗯?”

“没事,只是叫叫你。”

沈清璃的手顿了一下,“你今天心情不好。”

陈清河没有否认,“有点。”

沈清璃坐到陈清河身边挨着,客厅只开着角落那盏落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像一床旧棉被盖在两个人身上。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妈就给我讲故事。”

陈清河侧过脸看她。

“什么故事?”

“什么都有。”沈清璃把腿收上沙发,偏头靠在陈清河没受伤的肩膀上。

“她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是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第一次学骑车摔进沟里,讲她外婆养的那只猫偷吃咸鱼被卡住头,讲有人追她的时候写了三十封情书,她一封都没回。”

她顿了顿。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她说,回了就轮不到我爸了。”

陈清河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你要不要也听一个?”

陈清河点头。

“那我就讲一个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吧。”

沈清璃开始缓缓讲述。

“从前有个王子,邻国有个公主。”

“两国打了很多年的仗,死了很多人,国王已经很老,他临终前拉着王子的手说:去和谈,娶她,让战争结束。”

“王子答应了。”

“女巫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会为你施下一见钟情的魔法,你们对视的第一眼就会互相爱上对方,但是在遇到那个公主之前你不能看到其他人。”

“王子说好。”

“他带着人马出发,一路上用布蒙着眼睛,途中路过一个被战争毁掉的村庄,村庄里横尸遍野,他在废墟里捡到一个姑娘。”

“他万万没想到,脚下居然有一个敌国的士兵在装死,王子眼睛被蒙上了看不见,但是那姑娘看见了。”

“士兵冲上来要夺走王子的生命,在刀要插进王子的心脏前一秒,那姑娘替他挡下了那一刀。”

“混乱的打斗中,王子的面罩被撞掉,他和姑娘忽然相拥而视,四目相对。”

“王子心想:完了,魔法生效了,他完蛋了。”

“他忘了邻国的公主,忘了联姻的使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这个姑娘死掉,他要问她的名字,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在村子里待了七天,最后一天晚上女巫找来了。”

“王子其实根本不用对一个平民如此费心,他对女巫说:你的魔法太厉害了,我扛不住。”

“女巫古怪地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说:殿下,那魔法……出了点意外,其实根本没有生效啦!”

“后来,那姑娘跟着王子回到了王宫,他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女巫不愿意承认自己学术不精,于是所有人都以为王子是中了魔法才会爱上那个姑娘。”

“但是王子心里清楚,一见钟情不是因为魔法,而是因为命运。”

故事讲完,陈清河总有种在哪听过的熟悉感。

“你讲的故事我怎么这么耳熟呢?”

沈清璃笑了笑,“我瞎编的啦,你觉不觉得我们很像故事里边的两个人。”

陈清河说,“我也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不是我在逗你开心嘛?”

“你想不想听吧。”

沈清璃亲昵地靠在陈清河的胸口,“想。”

“那我讲咯?”

“好”

陈清河讲得很慢,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不太疼了的事。

“从前啊,有个住在天上的王子。”

“他有一个很爱他的父亲和母亲,有一座很大的宫殿,有很多仆人。他想要什么,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床头。他不想做什么,也从来没有人勉强他。”

“他过了很多年这样的日子。”

“然后有一天,他生了一场大病,怎么也治不好的那种。”

“女巫说,这病她也没办法,她说你得去人间走一趟,人间有十颗最闪亮的宝石,但是她们都在最危险的地方,你只要带回来其中的一颗就能够治好你的病。”

“王子问:去多久?”

“女巫说: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再也不回来。”

沈清璃的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王子问:那我该怎么回来?”

“女巫说:当你找到那些宝石的时候,她们会带你回家。”

“王子说:好。”

“他收拾行李,离开那座宫殿,去了人间。”

窗外的夜色很沉。

客厅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以为去人间就像去邻国一样——走几天,办完事就回来。”

“但他落地才发现,这里不是邻国。”

“这他妈隔的是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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