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娥丽丝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音节,干涩,沙哑,像是濒死之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的气音。

"为什么……选择,我……"

"为什么……选择,你……"

两个人的喃喃声同步叠在了一起。娜塔莎先前明亮的眼睛此刻暗淡无光,好似被阴云遮住的皎月,平静地倒映着艰难开口的金娥丽丝,还有天空之上那熊熊燃烧的橙色巨眼。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很久。"

娜塔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自从战争爆发,收到你的全球通告后,我就再也没睡过一天踏实觉。除了守卫国土的焦虑,便是渴望解析你的动机,你的意向。

神印不会无缘无故做出选择,就像亿万富翁不会随便把遗产留给一个恰好路过的陌生人。我起初怀疑你也是那阴影中存在的一颗棋子,但战争爆发之后,那些存在反而销声匿迹了。

而且……那一日我通过远程视频,亲眼目睹了你在贝洛中学屠杀那股势力残存战士的全过程。其中甚至包括几名属性极其罕见的被诅咒魔法少女——这种存在即使放在新苏联,也是必须重点培养的核心资产。如果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难以想象那阴影中的存在究竟还在盘算怎样深不见底的棋局。"

她的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忧虑。

"但无论如何,既然我选择给你留下这条消息,那便是我在希望——你没有被那个阴影中的存在所腐蚀。你还保有自己的独立性,保有自己的想法。"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近乎祈祷的虔诚。

"如果是那样,或许这个世界还能有救。还能从这段惨痛的战争中,重新修正回来。"

金娥丽丝张开嘴:"不,实际上——"

"烬燎神印或许选中了你,但它的选择并非永恒。”

娜塔莎的声音继续着,平静而笃定。

"如果它察觉到所选择的对象无法很好满足它的目的,它就会想尽办法摆脱你,去寻找其他能够满足需求的存在。而当新苏联不复存在,或许就只剩下那些阴影中的存在了。

就我所知,位于欧洲的生化神印就曾经因为这点而一度'无主'——那些阴影中的存在似乎出了什么差错,双方的关联在战争爆发前便已崩裂。

至少这也说明,那些存在并非无所不能。它们有弱点,它们可以出错——

它们,可以被阻止。"

突然,娜塔莎转头向一侧看去,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我的副官发来紧急通讯。你的先头部队已经和莫扎伊斯克的守军交战,那里离莫斯科市中心不过一百公里。"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急促。

"闲聊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的防线布置需要我百分百的注意力。总之,听我说最后几件重要的事。"

她重新看向金娥丽丝,眼神异常清醒。

"无论哪一个神印,对地球和人类文明都意味着毁灭。但神印也有克制和阻滞的手段。在先前针对生化神印的秘密行动中,我的人总结出一条规律——机器人能够较好抵御神印的影响和侵蚀。放在烬燎神印身上,则是人工智能,或者说一切不受情感左右的存在。

烬燎神印会点燃并放大人们内心深处的仇恨与愤怒,但也正因如此,它对人工智能几乎无效。

"丽卡这个孩子,是新苏联倾尽全国之力制造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能够自主学习、进化、迭代,并真正意识到自身存在的感知AI。"

娜塔莎伸出手,做出轻轻搂抱的动作。虚空中,艾丽卡的全息投影仿佛真的感知到了什么,主动凑过来,将自己投入那双看不见的臂弯——哪怕两个人都没有实体,那个拥抱依旧显得无比真实。

"我会将她锁死在112号基地的深处,继续运行赫尔戈学院,直到你的到来。"

娜塔莎轻声说着,像是在哄睡怀中的孩子。

"你一定会来。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无论赢家是哪一边,烬燎神印都一定会注意到这里磅礴的负面情感——对它而言就像鲨鱼嗅到漂散在海水中的血腥气息,难以抗拒。它一定会用某种方式将你引过来,然后你会接管这里。"

她放开艾丽卡,重新看向金娥丽丝,语气变得郑重。

"那时请你记住——让这所学院继续运营下去。不断吸引烬燎神印,从而不断稳固你与神印之间的联系,防止任何势力从你手中抢走神印。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真正破局的关键,是艾丽卡。不背负情感的艾丽卡,对烬燎神印的侵染免疫的艾丽卡。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或许我就能研究出如何利用她真正封印烬燎神印。但现在……"

她苦笑一声。

"我的时间不多了。

艾丽卡还是一个并不完善的感知AI,非常脆弱。你必须为她找到帮手——或是继续迭代她的能力,或是寻找其他感知AI协助。但就我所知,这个世界唯二的感知AI当中的另一个,是阿尔法都市的妮诺,而她已经……"

娜塔莎再度转头,急切地向一旁说着什么。或许是另一头的防线出了什么状况,她的神情骤然紧绷。

然后她重新看向镜头,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疲惫,执着,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金娥丽丝,我代表全体新苏联的公民,还有地球上每一个渴求秩序与和平的生命,祈求你。

把学院运营下去。稳住烬燎神印。然后通过艾丽卡找到真正破局的办法。

不要让那些阴影中的存在掌控烬燎神印。也不要让神印真正实现它的——"

娜塔莎的影像开始扭曲。

整个虚拟空间都在失真、崩裂,边缘开始像燃烧的纸张一样卷曲消融,只有天空之上那只巨眼依旧熊熊燃烧,俯瞰着这一切。

"不是这样的。"

金娥丽丝突然伸出手,一拳砸向娜塔莎的脸颊。

那全息投影不知为何仿佛真的被命中——它没有像普通全息影像那样穿透消散,而是像被打碎的镜子,如雪花般四散飘零,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沉默，漫长的沉默。

"你错了。"

金娥丽丝低下头,一字一句地开口。那声音不再是平时悠闲随性的音调,而是浑厚、低沉、粗粝,带着无止境的回声,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涌上来的。

"你大错特错,新苏联的主席。"

橙黑色的烈焰从她的眼眶中无声燃起,迅速蔓延,顺着发丝,顺着指尖,顺着每一寸皮肤向外扩张,将她整个人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人。她缓缓升上半空,衣袂翻飞,发丝如火舌飘扬。

从地面仰望,天空中的巨眼就悬在她背后,几乎像是她的光环——没有神圣,没有悲悯,只有吞噬一切的怒火。

"这个世界不会被修正,我也不会如你所愿。"

她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重叠,共鸣。

"契约一定会遵守。条例一定会达成。当星辰归位之际——这个世界也将迎来独属于它的飞升。

谁也不会阻止命中注定的降临。谁也无法抵挡……"

火焰在她周围狂舞,将整个虚拟空间染成橙红色。

"真神降临于世——"

西伯利亚荒原。

冰天雪地,一望无垠。

凌冽的寒风在阴云中呼啸,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尖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阴云翻滚,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颗骷髅头自缝隙中缓缓浮现,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冷的火焰。紧随其后,数缕黑烟从云层中倾泻而下,落地瞬间凝聚成形,化为一个个人影。

为首的少女抬起头,扫视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冰原。寒风掀起她的衣袂,她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这凛冬融为一体。

"找到了。"

她低吟着,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主一直所寻找的,赫尔戈学院的假冒分支。"

少女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周围的寒气开始向她的指尖汇聚,白骨从虚空中一节一节生长而出,在她手中拼合成一柄修长的骨杖。长杖身上布满古老的纹路,每一道都像是凝固的诅咒。

"奉主之名——"

她踏出一步,脚下的冰雪在她脚步的压迫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身后的黑烟人影也同时向前移动,如同一片沉默的阴影。

"将那伪劣的学院,连同失去的神圣信标……

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