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雨了。
伞被狂风一把掀飞,打着旋儿栽进漆黑的积水里。她没去追,只是杵在电话亭前,像一株被淋透的、忘了怎么移动的植物。
缓慢地、迟钝地弯下腰。
靠蹲在了电话亭的外玻璃角。
啊。
【好倒霉。】
她垂着脑袋,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尾一滴滴坠落,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印痕。
但此时此刻,更在意的——
是背后玻璃间内,一名同样无处可去的少女。
双马尾,黑口罩,娇俏玲珑的一小团,窝在电话亭的角落里像只收拢翅膀的夜蝶。
林悠悠没敢直勾勾地看,只是余光匆匆扫过,信息却像被磁铁吸住般自动归档——
星野露比联名的黑粉连衣裙,蕾丝花边层叠如午夜蔷薇。颈间环着简约的颈圈,过膝袜是极薄的5D黑色,蝴蝶结点缀在腿侧。脚下那双厚底高跟鞋,漆皮闪着雨幕的粼光,粗略一算,11厘米的跟能让155瞬间跃升至165。
元气、可爱、阴郁、反叛。
是惊鸿一瞥间,所有的印象。
【真是……香甜。】
林悠悠深吸一口雨中微凉的空气,不知是指少女的穿搭,还是指这夜雨本身。
她喜欢下雨。
但不喜欢淋雨。
——此刻蹲在电话亭外瑟瑟发抖的自己,显然是后者的绝佳反证。
雨还在下。
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地铁站早关了,公交站也错过了末班车。
所以,在这介于二者之间的电话亭里,她到底在等谁呢?
林悠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虚虚落在脚边一小洼积水里。
【刚刚看她手里似乎拎着一袋子饮料。】
【是从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里买的。】
【不是粉红色魔爪——】
她顿了顿,微微皱眉。
【是一些……类似酒瓶子的东西。】
嗯?
林悠悠眨了眨眼,觉得有趣。
明明自己淋得像落汤鸡,明明手机电量只剩15%,明明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可此刻她蹲在雨里,脑海中却在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推理剧。
——雨越下越大,她倒半点不急了。
反正急也没用。
早知道就不在店里玩那么晚了。林悠悠的后背一点点向地面滑去,由蹲变成了坐,颓然感受着地表的凉意透过裙裾渗进皮肤。
时值初夏。
雨中的泥土会散发出美好的湿香,沁人心脾。
等待着。
等雨停。
听着雨落在花坛深处,砸在叶片上溅起细碎的声音。
“好听。”
她轻轻咧开嘴角,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有些诡异的笑。
雨中的冷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
还能接受。
她缩了缩身子,继续思考。
——电话亭的空间明明很大。一人两人都能站下。
所以就算自己也进去躲雨,于情于理都算不上过分。
更何况自己现在长得这么可爱。
但林悠悠是个脸皮极薄的社恐,具备“不给人添麻烦”的基本素养。仅仅是现在这样一玻之隔,她就已经在内心反复确认了三十七遍“这样真的不会打扰到她吗”。
然而……
已经半个多小时了。
里面的那个少女,还是没有任何声息。
她难道不觉得门外的自己很碍事吗?还是说,她其实也——
内耗了半天,林悠悠终于忍无可忍。
【既如此。】
【那我就大胆一点。】
【回头看她一眼。】
【看完就进雨里。】
【直接跑回家。】
【权当是淋雨的补偿。】
【嗯。】
蓦然间,她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十分想看一看,那位少女此时此刻到底在做什么,是以怎样的状态去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还有——
当她发现门外的自己突然转过身凝视过去时,会不会感到害怕和慌张?
【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不知为何。
心底隐隐开始亢奋了。
像小时候偷偷拉开壁橱门,想看里面会不会藏着一只哆啦A梦。
【那么。】
看一眼吧。
【就看一眼。】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双臂撑地,站起身来。
用最慢的速度转头。
一帧一帧地将附近的环境扫描进眼底。
过程当中,脑海中已经上演了无数种可能——
她在低头玩手机。她在发呆看雨。她其实也在偷偷观察自己。她戴着耳机根本没注意到外面有人。
怎样都好了。
面对疾风吧。
——她将身体面向玻璃。
下一息。
怔住了。
不因别的。
只因为——
电话亭里,那个娇小的地雷系少女搂着酒瓶,像一只玩累了终于电量耗尽的布偶猫,毫无戒备地——
昏倒在了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