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从尼亚那穿透耳膜的叫声中回神,屋里就又走出一个人影。
身材高挑,姿态沉稳,步伐不急不缓。线条勾勒出她身影的外缘,头上有一对弯曲的犄角,面部不似人类,更像是某种……鹿或羚羊?
应该是他们的母亲。我向她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米耶芙。”
“……多特,尼亚,你们先进去吧。”
“可是!”
尼亚立刻抗议,翅膀扑腾了一下。
“很晚了,该睡觉了。”
没有斥责,但两个孩子的抗议声顿时蔫了下去。我听到多特发出一声叹息,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最终被关闭的门扉隔绝。
夜风拂过,我的心跳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急促地跳动着。
“……真的是精灵啊……”
那人喃喃自语道,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没有敌意,没有逼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要做什么?面对一个来历不明、袭击过自己儿子的“精灵幼崽”,任何一个母亲正常的反应,都应该是警戒、质问,甚至武力制服吧?
我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模糊的泥土地上,因着持续被审视的不悦和无法揣测对方意图的烦躁,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背到身后,十指缓慢收拢,握成拳。
“请问夫人,你的名字?”
“夫人…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轻快而毫无芥蒂,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啊哈哈!米耶芙,你不用那么紧张啦!”
笑声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将我紧绷的神经扯松了一角。也许……真的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抬头看向她,面部的确是鹿、头上顶着鹿角。鹿头人?总之,这个家庭的孩子似乎都不是她的亲生血脉。一个羊角,一个带翅膀,她自己却是鹿。
“叫我克莉罗尔就好啦。米耶芙。”
“……好的,克莉罗尔夫人。”
“哎呀呀,米耶芙这么懂礼貌啊。和我们家的孩子完全不一样呢。”
克莉罗尔转身走到门边,那里有一个凳子。她稳稳地坐了下来,姿态闲适,然后朝我招了招手。
左右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把凳子。所以我只是挪了几步,站在她身侧,轻轻靠上木墙。
她真的很高。即使坐着,她的头与我齐平。我得仰头,才能勉强看清她面容的轮廓,那双温和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米耶芙,是从哪里来的呀?”
“……我没有家的记忆。”
我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最安全的回答。如果说从人类王国或者兽人部落来,分分钟就要暴露。再怎么偏远的角落,也该听说过。
不能冒这个险。
“啊啊……那可真是…遗憾呢。”
遗憾。是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来自”哪里。
“……天色很晚了呢。”她忽然说,语气自然而然地转向日常,“米耶芙,在这里睡一晚吧?”
我点了点头,但身体没有动,只是站在墙边等候着。而克莉罗尔站起身,推开那扇木门,随后回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这才迈开脚步,跟着她跨过那道门槛。木门被我顺手拉上,将寒冷隔绝在外。
室内的装潢要比外面好些。墙壁虽有几道细长的裂痕,但整体结实干净。正前方摆着一张宽大的方桌。克莉罗尔走向右手边——那里堆叠着锅碗瓢盆,灶台、水缸,是厨房。
头顶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叩地声,像是奔跑,又像嬉闹。
“多特!尼亚!该睡觉了——!”
克莉罗尔仰头朝楼上喊。隔着木板,上方传来模模糊糊的的回应,隐约可辨是“知——道——啦——”。
她于是转向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
“米耶芙跟他们睡一起……有点不太合适……对了,他们卧室隔壁还有个小房间,是我弟弟用的。最近有事出门了,所以暂时空着。不嫌弃的话,可以睡那里哦。”
我点了点头,循着她指出的方向,走向楼梯口。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就走上了二楼。
一共有四扇门。其中一扇的门缝下,透出几缕属于光线的细长线段,在地板上铺开成一小片。只有这扇门有光,那大概就是多特他们的房间。
隔壁……我刚放慢脚步,试图确认“空房”的位置,那扇透光的门却忽然打开了。
“米耶芙!你来啦!”多特半个身子探出门外,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多特!!”楼下传来克莉罗尔的催促,带着“再不睡就等着瞧”的威胁。
于是,多特委屈地扁了扁嘴,连再见都没说出口,便乖乖地缩回了房间。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身,推开隔壁那扇虚掩的门。
一扇窗,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大小适中的房间。
我关上门,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毯子,躺了下去。有股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味道,混杂着一点木头的清香。很干净,也很柔软。
然后,我闭上眼。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克莉罗尔没有敌意,多特善良过头了,尼亚嗓门大但也不过是孩子。这个家庭是友善的。
可脑海里的揣测从未停止运转。
明天会怎样?多特说过妈妈“很惊讶”是什么意思?克莉罗尔的弟弟突然回来,又会是什么反应,半夜会不会……
于是,我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也许更久。闭上眼,又睁开眼,然后发现气温忽然变得暖和了不少。
我这是睡着了吗?没有做梦,没有那种被睡眠包裹后的沉浮感。只是闭上眼,然后睁开,天就亮了。有点像小时候的“秒睡”,眨眼后就是第二天,中间都被完整地剪掉,只剩一片空白。
心跳,像漏了一拍,好空的感觉。
“米耶芙!吃早饭啦!妈妈做菜很好吃的哦!”
房门被猛地推开,多特的声音连同清晨微凉的空气一起涌进来。
还没等我回应,他已经跑到床边牵起我的手。动作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们认识了很久,仿佛这是每个早晨都会发生的日常。
我被这股不由分说的热忱牵扯着,踉跄地下了床,跟着他走下一楼。
尼亚已经在洗脸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翅膀扑腾扑腾地抖。多特递给我一块湿布,自己也开始擦脸。我沉默了片刻,跟着开始洗漱。
然后,我们坐在了那张木桌边。
克莉罗尔从厨房端出盘子,麦香和奶香混在一起,温暖地弥漫开来。她笑着把食物分到我们面前,嘴里念叨着“多特不许挑食”“尼亚别玩食物”。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早餐。烤面包,一碗浓汤,一小碟浆果。
一切都很平静,非常的自然。
他们对待我的方式,不像是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夜客,而是接纳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
温热滑进喉咙,带着谷物熬煮后的醇厚和淡淡的甜,不是什么惊艳的味道。但,内心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我扯着嘴角,不知道看起来像不像笑。双手在桌下悄悄攥成拳头,指节抵着掌心,对抗着喉咙里不断翻涌的堵塞感。
可眼眶还是湿了。温热的水珠从脸颊滑下来,一颗,两颗,滴落在木桌上。
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压抑住那股莫名的感伤,尽可能扬起嘴角,舒展眉头,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再正常一点。
尼亚在跟多特抢最后一块面包,克莉罗尔假装生气地拍开他们的手,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飘浮。
一切都很吵,很亮,很普通。
可正因为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个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又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画面——
如果,所有人都能这样,就好了。如果从一开始,我不是“宠物”,不是“通缉犯”,不是必须不断逃跑的精灵。
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被分到一碗热汤的孩子……
就好了。
【剥去名为紧张的外壳】
【其下是脆弱不堪的雏鸟】
【雏鸟贪食,接纳所有,方能成长】
【唯有成长,才可铸就未来】
【而汝之未来,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