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着……”
李含光又一次梦见师傅兵解的那一刻,她噙着笑,留下的遗言反复灼烧着李含光,烧得他形销骨立、焚心蚀骨
下一刻,梦境翻覆。
赤色大地,苍茫寂寥,黑色巨柱,通天彻地。
青霞真人被死死捆缚在柱子上,缠绕在身上的诡异桃花纹闪闪烁烁,它的每一次跳动,都会让其形体通透一分。
“不……师父……放开她——!”李含光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他想要砸碎那些柱子,想要解救上面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师傅。
拳头砸穿了空气,可那些看似坚硬的石柱却只是如水般漾开几圈涟漪,这些东西好似根本就不存在。
他狼狈地跪跌到了地上,双手疯狂捶打着地面。
李含光完全不知道,他这份沉重的情感竟会沿着与苏绣衣刚建立好的联系,一点一滴地泄露出去。
起初不过是些细碎的担忧,这些蚊蝇一般的东西虽招人烦,却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担忧慢慢成为了让人喘不过气的思念,梦里那呛天呼地的哭喊犹如一把生锈的铁棍,在苏绣衣的脑子里不断翻搅磨擦。
她能接受李含光瞒她、骗她,可像现在这样,将对别人的思念强行塞入自己脑子里算个事儿?宣誓主权?还是想告诉她,你苏绣衣不过是个外来者?
持续不断的噪音终于将苏绣衣彻底激怒,她甚至觉得自己这几百年的怨恨都没这么吵过!
“够了!”她捂着眉心那如烙铁般灼灼发亮的印记厉声喝道,“能不能把你心里那点破烂思绪收一收,天天想着那老道,没完没了!”
苏绣衣的喝斥声如冷水泼面,将李含光从浑浑噩噩中拽回。眉心闪烁的灼痛以及脑海中尚未平息的悲伤,让他很快明白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源头。
抬眼望去,她那张艳丽的脸庞已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那句已经在嘴边的“对不住”,在苏绣衣那声近乎侮辱的“老道”之下缩了回去。
比起歉意,她话中的不敬更让李含光难以接受。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还有,那是我师傅!”
苏绣衣嗤笑一声:“是,你不能控制,那是你师傅!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听你的痴情,听你对她的念念不忘?!”
或许苏绣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诉求的东西早已经越了界。她也忘了,这段关系的开端,是她对李含光的强硬索取与侵占,是她强迫李含光留下。
她凭什么要求李含光考虑她的感受?她就像个闯进别人心房的小偷,不由分说地便开始攫取他的温度、他的灵力、他的喜怒哀乐,如今却理直气壮的责怪主人,责怪他为什么不好好保管自己的珍宝。
苏绣衣突然站起身,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受够了!离我远点!”
一步,两步……十步。
就在她即将踏出院子的刹那,眉心处忽然传来令人难以承受的痛楚,仿佛有根烧红的铁丝在头骨上来回拉扯。
可即便是如此,即便疼得心肝发颤,疼得眼前发黑,苏绣衣也不肯回头,更不肯退回一步。
苏绣衣这女人在某些事上倔得像头驴,尤其是理还在自己这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明明是他李含光李含光的错,凭什么要让她先低头?他李含光又有什么脸面让她先退这一步?
要痛,那就一起痛着,谁先让步,谁就输了这口气。
李含光看着她摇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口气赢了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回来吧,这样硬扛没有意义。”
苏绣衣刻意睁大了眼睛,讥讽道:“怎么,李道长这就疼得受不了了?是不是现在就想解约了?你那‘同生共死’的觉悟就这么不值钱?”
“这和觉悟有什么关系,我们都需要适应,相互排斥只会两败俱伤……”
“适应?”苏绣衣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但眉心的剧痛让她笑不出来,只能狠狠瞪着他,最好是能在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
院子突然安静了下来,连树上的叶子都停止了摆动。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甚至可以说极不体面的“咕噜”声突然传来。
小腹之下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反复抓挠着那片空洞,这股陌生的空虚感让苏绣衣变得茫然失措。
死去数百年的她,竟能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饥饿,这感觉似乎有些新奇。
李含光被她瞧得耳根发热:“是……是我……”
“闭嘴!”苏绣衣截断了他的话头,她扬起下巴,将窘迫包装成了命令,趾高气昂地说道,“我饿了,你去给我做饭!”
……
李含光就着“借”来的面粉、鸡蛋、以及一小把葱段,勉强捣鼓了两碗葱油拌面。
热油激发出焦香葱段的全副魂魄,牢牢裹住每一根柔韧的面条。入口瞬间,葱花发出酥脆的轻响,面香与油香在唇齿间缠绵不休。
“……你能吃?”
本以为苏绣衣只是在为难他,可谁知她真的将那口面咽下,他仿佛问了个蠢问题。
“偶尔尝尝味道也挺不错。”
只是她这偶尔,竟横跨了几个人完整的一生,似乎也太久了些。
“味道如何?这东西我还是挺有自信的。”
苏绣衣白了他一眼,回想起方才在伙房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还好意思说有自信?
“刨掉那股糊味儿,以及你刚才一边下面,一边嘀咕‘千万别糊了’的蠢样子,也就勉强算是一般。”说着,她又咽下一口,那一脸享受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有点言不由衷。
“一般你还吃的这么高兴……”
李含光小声嘀咕,他可没有想到苏绣衣的耳朵居然这么尖。
“什么?”
“不不不,我说的是,这你也知道?真没有偷看?”
“拜托,你那煮糊锅的焦躁可比你师父那点破事儿吵多了。”
再次提起这个话题,二人的氛围再次变得沉默起来。
回想起方才的事情,李含光顿时觉着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许过激。这事如果被师傅知道了,大抵会笑着摇头,说他小题大做,说他维护的不是她的名誉,而是自己心里那座不容旁人置喙的神龛。
“刚才……对不住,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自己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