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里的刺儿还没抖落干净,就瞥见李含光握着筷子的手忽地收紧,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执拗的脸,竟罕见地出现了自责,这让苏绣衣心头那点佯装出来的尖锐消失无踪。
她双眉紧锁,目光如炬,眉眼间透露着深深的担忧:“李含光,石头太重会压垮自己。你师父若真如你记忆里那般……她最不想看到的,恐怕就是她成为了你身上的石头,还连累旁人。”
“嗯,我知道。”苏绣衣的话在他心底绕了几圈,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可越是如此,那份积压在胸口的愧疚与思念便越是沉重,最终,他也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我会试着把石头往旁边搬一搬……”
话音落下时,恰好一阵穿堂风卷过,后半句便散落在了这阵风中。
“至少不让它砸到你……”
苏绣衣嘴角不经意地上翘,对李含光能这么快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感到非常满意:“话说回来,下次若还想‘供奉’我,记得多放点‘心思’,多想想,怎么才能让我‘吃’得更满意。”
见她并未动怒,李含光心里反倒觉着轻快了些,他自是听懂了话外之意,俊俏的脸蛋迅速挂满了红霞。
他低头拌着面,小声嘟囔道:“……这要求比修道还难。”
苏绣衣双眸弯成了月牙儿,脚尖再次缠上了李含光:“那你就慢慢修,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
深夜星汉静,秋风初报凉。
早些时候,李含光曾试图运转双魂共生之术,想更仔细地探查她与师傅的联系,苏绣衣只回了他两个字:“累了。”便再不理他。
吃了闭门羹的李含光也只好作罢,转而继续开展他那收效甚微的练习大计,直至灵力耗尽才回房子歇下。
可他现在的状态却称不上好。
眉头紧锁,额角渗出黄豆大小的冷汗,睡梦中的身体在时不时地抽搐着,仿佛被无形的噩梦魇住。
棺材板能隔绝了灯光,却隔绝不了声音,在癫狂的声浪中,有道声音格外的刺耳。
“一拜天地——嗝嘻嘻……天地为证,你们、你们永结同心,同心……同死!对对,同死!哈哈哈……呜、我哭什么?我高兴呀!我妹妹大喜,我高兴呀!你看我这眼泪,它、它自己不听话……”
李婉儿?
不,不对。
这女人疯疯癫癫的,与苏绣衣珍藏心底的那个婉儿姐简直判若两人。
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好似被所有人拥簇在中心,又彻底沉没其中。
棺材内的苏绣衣早已濒临疯狂,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棺盖:“李婉儿!张怀瑾!你们给我出来!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放我出去——!”
回应她的只有木槌敲击棺盖的声音。
咚——!
赞礼官的声音突然响起:“第一钉,钉左足,落地生根,永伴夫郎!”
巨大的痛楚自左脚脚踝处炸开,苏绣衣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骨头与铁钉共振,像是要把她彻底钉碎在棺材底下。
“不……”苏绣衣因剧痛而开始不断用指甲扣着身旁的棺木,直至指甲崩裂,鲜血混杂着木屑不断流淌也没有停止。
“第二钉,钉右足,姻缘路稳,再不离分!”
咚——!
梦境在这声巨响中粉碎,李含光猛地从床上弹起,他死死地捏住左脚,捏得手指颤抖,指节发白,仿佛那里真的被桃木钉钉死过。
苏绣衣就坐在不远处,她将一切尽收眼底,直到李含光呼吸平稳,瞳孔逐渐有了光彩,她才缓缓开口:“你刚才……是看到我被钉死的场面了?”
四野沉寂,唯余夜风穿行。
冷汗不知何时已浸透衣衫,风过时,徒增刺骨寒凉。
“……嗯。”
“恶心吗?”
“疼……”
……
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朝霞。
苏绣衣懒懒地躺在床沿,足趾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裙摆,指尖绕着胸前长发打转,仿佛即将要做的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午后小憩,多少显得有些随意。
“准备好了吗?”李含光正襟危坐,神情认真得近乎肃穆。
苏绣衣撩起眼皮瞥他一眼,内里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烦了。
毕竟,天一亮就被人堵着门说要坦诚相见,查的还不是自己的岗,而是他心里头那片白月光。
这便如同那豪掷千金的恩客,好不容易进到了花魁娘娘的闺房之中,却只是想看那窗外的卖茶小娘子,这般委屈,莫说是那花魁,便是收了银钱、挂了牌的姑娘,怕也是要恼的。
“准备?还能怎么准备,无非是放松身体让你进来,这些东西自你醒来到现在,都说几百遍了。”
接着,她眯起双眼,愉快得像只狐狸,还特意换了副嘲弄的口吻继续说道:“难道你还想做点什么别的?若是如此,那我还真得好好准备准备。”
李含光被呛得耳根通红,想解释些什么,却总觉得底气有些不足,只能板起个脸,神情严肃地与她讲道理:“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要是检查过程中出现什么差错,你我的小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李含光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怀疑自己与她捆绑在一起这个决定做的是否有些草率,毕竟他确实捉摸不透苏绣衣的性格喜恶。
苏绣衣似乎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李含光,现在是他有求于人,这么好玩的玩具就这么错过了,岂不可惜?
“哦?你也看过那本书?”她笑得如同一朵盛放的白玉兰,恣意而放肆,“你是想与我一起效仿那对痴人,在欢.愉的顶峰一起死去?”
苏绣衣眯起眼,仿佛依然沉醉于自己勾勒的图景中:“我们就这样相拥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直到多年以后……”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半圈,裙摆如花瓣般翩跹飞舞,“直到多年以后,某个像你一样假装迷路的二货道士来到此处,发现我俩的残骸仍缠绵如初,不分彼此?”
“啊!这结局!美妙得让我窒息!美妙得让我战栗!”
李含光仍旧板着块脸,静静看着苏绣衣的这场独角戏。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反感她这份危险的幻想,这要是放在几天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但又好像把什么都给说了,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太过认真,认真得让苏绣衣觉着无聊透顶。
她摆摆手,像是挥开一只不识趣的苍蝇:“行啦行啦,瞧你那死样,你不想留在我身体里,我还嫌你卡在里面弄脏了我的身体。”
“不过……”她坐直了些,郑重地警告李含光:“你最好只看该看的地方,若让我发现你借着这机会乱看别的……”
不知为何,李含光总觉着这番话似乎暗藏玄机,嘴上说着不准,心底却悄悄盼着越界。
他的喉结像枚橄榄上下滑动了两下:“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
苏绣衣好似要从他脸上揪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很可惜,没有。
李含光从她眼里看出了失望。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