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香萦绕鼻尖,不似玫瑰的浓郁,也不似雏菊的清雅,这是苏绣衣的味道,它像雪后初绽的梅,令人舒畅、惬意。

舌尖带着阵阵桂花香,它好似刚出笼的桂花糕,清新、香甜、绵密。

苏绣衣喜欢桂花糕,而自己又满嘴桂花味儿,他就总有一种舌头被咬过了的荒唐感。

李含光觉着自己还活在梦里,那场混乱失序的灵魂碰撞,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温柔乡,那让魂魄都开始战栗潮涌,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身边是八爪鱼似的苏绣衣,她十指松松地扣在李含光胸前,左腿膝盖顶在腰侧,右腿趾尖勾着他的小腿肚,呼吸落在脊梁上,轻轻的,随着心跳起起伏伏。

李含光身上衣物也是松松垮垮,对方的嫁衣更是滑落大半,那肩头风光恰似初生莲藕,节节生香。

最重要的是,李含光竟觉着自己的背部肌肉像是积了许多淤泥,又像是被十头牛踩踏过,酸痛莫名。

难不成是法术的后遗症?可那明明是灵魂层面的事情,怎么还会体现在肉体上?

难道是方才太过混乱,他们其实已经……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赶紧打住。

李含光瞪着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半晌,才生无可恋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是……真的吧……”

也不知李含光是怎么想的,或许只是单纯想看看这位疑似让他破戒的女鬼?

总之,他又偷偷看了看苏绣衣,这时他才注意到,苏绣衣眉心多了块淡金色印记,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小桃花。

“这是成功了?”李含光喃喃道。

这块小桃花静静躺在眉心,非但不显突兀,反而为她这张妖异绝美的脸平添了几分庄重。

“只是……为什么又是桃花……”

他鬼使神差地朝着那道金色印记探去,他就是想碰碰看,想确认是不是幻觉,也或许……只是单纯地鬼迷心窍,单纯的手贱想碰碰苏绣衣?

李含光没有思考,也不想思考,他选择把脑子丢给僵尸,让他们代替自己进行思考。

就在指尖即将碰上眉心时,苏绣衣紧闭的眼睫倏然掀起,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指。

下一秒,她头微微一偏,檀口轻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嘶——!”李含光倒抽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被咬了!

苏绣衣下嘴那叫一个毫不留情,皮肤瞬间被利齿刺破,疼的李含光直龇牙,想抽回手,却被咬得更紧,甚至还被她用犬齿研磨了一下伤口。

“疼疼疼……你怎么像个小狗一样乱咬人啊!”这句苏绣衣曾对他说过的话,被记仇的李含光还了回去,“松口!快松口!”

苏绣衣叼着他的手指抬起眼,眸子里充满了挑衅,仿佛说着:不服你也咬我?

咬回去?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且不说这动作本身有多逾矩、多荒诞,单就“咬”这个字,就非常不文雅。

李含光瞥了眼她那白得近乎剔透的脖子,心里直突突。

先不说能不能咬得着,会不会被她反手拧断脖子这些问题,就算真的咬住了,凭自己这口只能对付对付五谷杂粮的牙口,怕是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更何况,他可是个大活人,谁知道这保存了几百年的玉体里头,会不会残留着什么阴寒尸毒,或是什么陈年病菌。

这要是贸然下口,师傅没找着,自己就得先躺下。

就在他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个不停时,甜味已经在苏绣衣口中漫开,她这才满意地松开了牙齿,分离前还用舌尖勾了勾那块沁血的伤口。

“味道不错。”苏绣衣心情愉快地点评道,脸上的神情慵懒又餍足,像只刚偷到腥的猫。

李含光连忙把手指举到嘴边,想吹气缓解疼痛,又觉得吹气没用,干脆把指尖含进了自己嘴里,这是师姐教他的土法子,唾液能止血。

指尖入口的瞬间,更加浓郁的桂花清香在舌尖绽开。

此时的苏绣衣已经坐了起来,正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衣服拉回肩头。

她看着李含光含着手指、一脸呆滞的样子,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好吃吗?李道长。”

李含光这才意识到,手指上除了自己的血,还有苏绣衣留下的那啥……方才还在纠结的那股桂花味,分明是从她那边漏过来的。

“有、有点……”他赶紧拿出手指,含糊其辞地说道,“像……放了很久的桂花酿。”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两巴掌,这什么破比喻。

“哦?”苏绣衣眉梢挑得老高,眼波流转,“陈酿啊,岂不是更醇厚?那以后可得让你多‘吃’点儿。”

她那口“吃”字咬得暧昧不清,说的李含光头皮发麻,脑海中竟不由地浮现出苏绣衣亲口喂他“桂花酿”的场景。

他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的意思是……味道有点……变质?”

他本想说“诡异”,可话到嘴边,却换了个更加糟糕的词。

“变质?”苏绣衣的笑意淡了些,她忽然抬手,一拳捶在他胳膊上,“给你尝尝鲜还搁这儿挑三拣四,瞧你能的。”

拳头力道不大,这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嗔怪。

……

午后,是茅山众人雷打不动的自由练习时间,平日里的他们会在此时练习自己所擅长的事物。

诸如命理八字、占卜筮算、丹书符箓这类偏理论的知识,皆属李含光涉猎范围。

可今天却有所不同。

“雷光猛电,欻火流星。太乙真炁,洞照玄冥……”

李含光低声念诵咒语,手上结着个并不太算繁琐的法印,可别说雷咒了,现在连个火星都没见着。

这已经是他第十八次尝试了。

廊檐下,苏绣衣懒洋洋地靠着根柱子,看了半天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根本不擅长的事情?”

李含光没有停下动作,甚至没回头,如果眼神可以点燃枯木,苏绣衣相信,他眼前那截树桩早就成灰了。

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雷光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怎得,竟比先前还要微弱,眼见着就又要失败,李含光却只是抿紧了唇。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他再也没有了躲回师傅身后的资格,因为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我不能总是依靠师父,毕竟现在身上挂着的,可不止一条人命,我得负责……”

苏绣衣眼睛里逐渐有了神采,嘴角两旁的浅浅梨涡似乎也蓄满笑意。

原来……他心里盘算的是这些?

苏绣衣突然有些无所适从,只因李含光那颗一向只装着师父和道经的心里,终于有了她的一席之地,他把苏绣衣妥帖地安置在了一个名为负责的角落。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院子里的破阳光,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李含光抹了把脸上的汗,心想今日份的“酷刑”总算是结束了。他刚想喘口气,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就像是不小心踩了枚钉子,他试着活动了下脚腕,那痛感神奇地消失了,李含光也只把它当作是太过劳累导致的肌肉酸痛。

他如今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就算回到茅山,估计也会让人认成做了一晚泥工的泥瓦匠。

远处的苏绣衣正占着此地唯一的石墩,趴在上面沉沉地睡了。

她双眼安静的闭着,狭长的睫毛如竹扇盖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偶尔凉风来袭,她轻拉衣角,睫羽微颤。

可即便是睡着了,她那纤巧眉眼间依旧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痛苦与忧愁。

李含光绕到石墩的另一面缓缓坐下,他守着两人的影子,闭上了眼,没有叫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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