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对于现代青年来说，通常还没到夜生活的开始。

但对于难得休息时间的苏母来说，睡觉可能才是最好的计划。

可她没睡。

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封面写着她的名字，苏文君。

“回来了。”苏文君说。

“嗯。”

苏晓换了鞋，把空了的保温袋放在玄关。

“汤我送朋友了。”

“够喝吗？不够我明天再炖。”

“够。”

“……”

苏晓垂着眼，手指抠着钥匙扣上的小挂件。

苏文君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怕说错了惹她烦。

“……她爱喝吗？”苏文君终于找到话题。

“谁？”

“你朋友。”

“爱喝。”

苏文君想问洛洛身体好些了吗，那个男孩的情况怎么样，但理智告诉她这些问题太密集，晓晓会烦。

于是她只说了句：“那就好。”

又是沉默。

苏晓想起落天天说“至少她还在试着关心你”，想起落天天问她为什么对妈妈态度不好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咬着牙。

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苏文君的身体微微一僵。

“妈。”苏晓开口。

“嗯。”

“你今天也问沈熙曦游戏的事了？”

苏文君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我就想了解一下。是不是很傻？我这个年纪还学人打游戏。”

苏晓没有回答傻不傻。

“你玩的什么角色？”

苏文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女儿主动问她的游戏角色。

“叫……姒母，周幽王时代，一个罪妇，女儿在宫里当妃子。”

苏晓皱了眉：“听起来好惨。”

“是挺惨的。”苏文君笑了，“住在冷宫里，又病又穷，还想投井自尽。”

“那你还玩？”

“后来不投了，她女儿还在宫里，她放心不下。”

苏晓没说话。

苏文君也没再往下说。她怕再说下去会不小心说出我女儿也是你朋友洛洛。

此刻女儿愿意坐在这里，愿意问她这些无聊的问题，她已经很满足了。

苏晓不知道说什么，完全没有话题，抬起头，突然注意到苏文君的面庞。

眼角的细纹。

额头的浅沟。

颧骨处皮肤松弛的弧度。

头顶发白的头发。

苏晓有些恍惚。

她印象里的妈妈，明明是很年轻的，头发很黑……

可眼前这个人。

好像老了。

不是一点点老……什么时候偷偷老了这么多……

苏晓记不起，上一次这样认真看妈妈的脸，是什么时候。

“晓晓，那个游戏，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带妈妈一起玩一下？”

苏文君轻声道，“就是刚开始不太会，有些地方不懂，沈熙曦说可以问你，当然你要是忙就算了。”

“嗯。”

苏晓应了一声。

苏文君怔怔地看着她。

那种表情，像是收到了一份从未奢望过的礼物。

苏晓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低头，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桶，假装仔细端详桶身上的划痕。

“这个汤挺好喝的。”

“啊，你喜欢？那我下次多炖点……”

“你教我。”

苏晓打断她，耳尖微微有些红，“普通的鸡汤，排骨汤什么的，以后不用你送，我自己会炖。”

“好。”苏文君欣喜道，“我教你。”

她起身去厨房，苏晓跟在她身后。

夜深了。

厨房的灯亮起来，把母女俩的身影投在瓷砖上，靠得很近。

“鸡汤的话，要先焯水去血沫。”苏文君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处理好的鸡，“你看，先冷水下锅，放姜片和料酒……”

“然后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锅里重新放水，没过鸡肉就行。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一个小时左右……”

苏文君一边说，一边示范。她的动作很熟练，几十年做饭的功力，只是这些年做得少了。

“那今天就先学鸡汤。下次教你排骨汤，还有你小时候爱喝的番茄蛋花汤……”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苏晓没打断。

“晓晓啊，怎么突然想学做饭了？是不是以后想着自己住，肯定要学习做饭……”

熟悉的烦躁，直冲脑袋。

问问问！问那么多干啥！

我不想说！不想解释！不想把自己的想法摊开在你面前让你审视！！

苏晓紧紧咬着牙。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知道妈妈只是关心，只是好奇，只是任何一个母亲都会问的、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可她就是忍不住。

那团火在胸口烧，烧得她喉咙发紧。

苏文君看到女儿绷紧的脸蛋，手指无意识绞紧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晓晓即将爆发的征兆。

“算了，不方便说就不说了。”苏文君连忙别过脸，“我就是随口一问，不是非要你回答，你愿意学就好，原因不重要……”

她抬手掩住嘴角，假装去看锅里的汤，

“汤还要炖一会儿，你先去洗漱吧……”

“是洛洛。”

苏文君顿住。

苏晓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

“洛洛让我……对你好一点。”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至少你还在试着关心我，趁还有机会……”

她说不下去了。

那股烦躁还在，还在挠她的心，烧她的肺。

苏晓想把锅铲摔了，想转身跑回房间摔上门。

“……所以你就想学做饭了。”苏文君慢慢说。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蒸腾，模糊了苏文君的视线。

她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

“洛洛是个好孩子，改天请她来家里吃饭吧。妈妈给她做好吃……”

啪！

苏文君手中的盘子摔在地上。

手指颤抖。

她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怎么突然没有力道了？

苏晓拿着扫把收拾。

苏文君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

病了？

厨房收拾好。

苏晓回到自己房间。

苏文君自己在客厅，揉着太阳穴。

自己不会得渐冻症吧？

症状倒真的有些符合。

她有些慌张。

……

……

翌日。

落天天睁开眼睛。

额头还是很烫，但吃了药后，脑袋没有那么晕了。

打开手机。

一条讯息。

【尊敬的援助玩家，您的被援助对象幽王/纣王玩家，在凌晨两点三十九分五十八秒时，曾搜索过注销账号退款，为了玩家的体验，特别给予您10游戏币，请尽快上线安抚援助对象（需上线完成安抚才能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