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觉得今天一定是他的受难日。

不是反讽。

是字面意义上的——受难。

因为他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经历了:被从直升机上推下去、被外骨骼突击手撞飞、被电磁爆弹震得差点尿裤子、爬了四层楼、看着E80干翻三十七个人——然后现在,他的手指正按在那个该死的开门的电钮上。

他不知道自己按下去之后门后面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事。

“按啊。”德米特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和更浓重的不耐烦。

凯恩没动。

“我在酝酿。”他说。

“酝酿什么?”

“酝酿勇气。”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秒。

“你多大了?”

“三十七。”

“三十七岁的人还需要酝酿勇气?”

凯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这位彼得联盟特种部队军官。

“德米特里,”他说,“你二十三年的军旅生涯里,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明知道门后面有恐怖的东西但还是必须打开的情况?”

德米特里想了想。

“有。”

“那你怎么做的?”

“把门踹开。”

“……然后呢?”

“然后把里面的恐怖东西打死。”

凯恩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和德米特里之间存在某种无法逾越的职业认知鸿沟。

“让我来。”安娜从他身侧伸出手。

凯恩如释重负地把位置让开。

安娜没有犹豫。

她按下电钮。

门缓缓打开。

门后面没有恐怖东西。

门后面是K40。

以及突击手A。

凯恩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进入极速运算模式——不是他主动开启的,是应激反应。他的瞳孔收缩,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到一百四十次,血液中的肾上腺素浓度在零点三秒内翻了三倍。

他看见了K40。

一米八五。

哑光黑合金外壳。

关节处蓝色能量光带缓缓脉动。

平滑战术面罩,无五官,无表情。

他还看见了突击手A。

外骨骼。

全覆盖战术头盔。

护目镜漆黑。

腰间别着格洛克17和战术折刀。

他还看见了控制台。

以及控制台上方的全息投影发射器。

还有控制台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血红色的、正在跳动的数字:

【T-4:59】

【T-4:58】

【T-4:57】

凯恩用了零点一秒理解这个数字的含义。

五分钟。

哈洛德的火箭还有五分钟发射。

然后全息投影亮了。

哈洛德从控制台中央升起来——字面意义上的升起来,像舞台上的主角从升降台缓缓浮现。他的姿态很放松,双肘撑在虚拟的扶手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正在看一场还不错的马戏表演”的神情。

“啊,来了。”他说。

语气像在欢迎外卖小哥。

顾红月上前一步。

她的伪装态是黑发男性企业家,西装革履,但此刻任何人看到她都不会把她和“企业家”三个字联系在一起。她的手按在脉冲手枪握把上,指节泛白。

“哈洛德。”

“顾特派员。”哈洛德点了点头,“或者该叫你朱雀?东华的招牌魔法少女,火焰操控专家,战功赫赫。我一直想问你——你这能力在冬天是不是特别好用?取暖费能省不少吧?”

顾红月没有接话。

她的眼神越过全息投影,落在控制台后方那扇落地窗上。

窗外是七楼楼顶。

楼顶上空空荡荡。

没有火箭。

没有飞行器。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水泥平台,在晨光里静静晾着。

哈洛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哦,那个啊,”他说,“发射架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

“在一百二十米外。”

顾红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核心大楼北侧,独立发射平台。”哈洛德继续说,“你们刚才从广场过来的时候应该能看见——就是那根又高又细、顶端亮红灯的柱子。很显眼。”

他笑起来。

“可惜你们走错了楼。”

沉默。

凯恩觉得自己的胃正在往脚底方向下沉。

一百二十米。

他们在这栋楼的七楼。

发射架在另一栋楼——不对,不是楼,是独立的发射平台,在核心大楼北侧一百二十米处。

这意味着他们要从这里下楼。

穿过基地。

再跑一百二十米。

而倒计时还有不到五分钟。

“所以,”哈洛德说,“你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留在这里,和我的K40、突击手A、以及正在赶来的突击手B和医疗兵玩一会儿。”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分头行动——一部分人留下陪我的小队玩,另一部分人下楼,穿过基地,跑一百二十米,去拦截我的火箭。”

他歪了歪头。

“选哪个?”

顾红月没有犹豫。

“林默,艾利。”她说。

林默抬头。

艾利的手指已经从扳机护圈上移开。

“下楼。”顾红月说,“去发射架。”

林默张了嘴。

她想说“那你呢”。

她想说“K40你打不过”。

她想说“我们一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顾红月没有看她。

顾红月在看哈洛德的全息投影。

“我会追上来的。”她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默闭上嘴。

她转身。

艾利已经退到门边。

她们准备冲出去——

然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两个人。

突击手B。

医疗兵。

外骨骼的液压系统发出嘶嘶的声响。

医疗兵的头盔上,医疗标识在应急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林默停下脚步。

艾利的手指重新回到扳机上。

七个人——顾红月、林默、艾利、德米特里、安娜、凯恩、E80——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中控室门口,被四个方向包围了。

正面:K40,突击手A。

左侧走廊:突击手B,医疗兵。

右侧:落地窗,七楼,跳下去会死。

后方:来时的楼梯间,但突击手B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没有退路。

没有侧路。

只有向前。

K40的合成音响起来。

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像在播报航班信息:

“日冕小队——歼灭。”

然后它动了。

---

顾红月是在零点一秒内被击倒的。

不是她反应慢。

是K40太快。

它从中控室中央到顾红月面前,三米距离,没有加速曲线——从静止到每秒十二米,用了零点零零二秒。这违反了物理直觉,违反了人类对“移动”这个动词的所有认知。

顾红月只来得及抬起手臂。

脉冲手枪还没出套。

K40的右掌已经印在她胸口。

不是拳。

是掌。

但这一掌的动能相当于一辆时速四十公里的摩托车正面撞击。

顾红月倒飞出去。

她的后背撞在控制台边缘,显示屏碎裂,玻璃碴子像钻石雨一样洒了她一身。她的头歪向一侧,脖子折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眼睛闭着。

不动了。

“顾红月!”林默冲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德米特里。

他的盾牌已经举到胸口,PKM机枪从盾牌边缘探出枪管。他没有瞄准K40——那是E80的对手。他瞄准的是走廊左侧正在逼近的突击手B和医疗兵。

开火。

不是扫射。

是精准点射。

7.62毫米子弹在医疗兵脚边炸开一簇水泥碎屑。

医疗兵后退半步。

没有慌张。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用那双藏在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评估着射击者的位置、火力、以及掩体角度。

突击手B没有后退。

他顶着德米特里的火力向前推进。

外骨骼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嘶鸣,他的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七点六吨总重压在单脚支撑时的必然结果。

德米特里的子弹打在他胸口的防弹插板上。

第一发。

插板表面出现裂纹。

第二发。

裂纹扩大。

第三发。

插板边缘崩落一小块复合材料。

突击手B没有停。

他距离德米特里只剩五米。

四米。

三米。

德米特里换弹。

他的右手在战术背带上摸索——新弹匣,插进去,拉枪机——

突击手B已经到了。

他的右拳打向盾牌中心。

不是试探。

是全力一击。

外骨骼的液压系统在这一瞬间输出峰值功率,相当于一台小型汽车发动机的全部扭矩,压缩进一个不到十平方厘米的拳面。

砰——

德米特里感觉自己被一列火车撞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被火车撞了。

他的盾牌从手里脱飞,在空中翻滚两圈,砸在三米外的墙根。他的右臂以违背关节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后甩去,肩关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倒在地上。

还没完。

突击手B俯下身。

他的左手掐住德米特里的脖子。

不是扼杀。

是固定。

他的右手从腰间拔出格洛克17。

枪口抵在德米特里眉心。

凯恩在三米外看着这一切。

他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

动不了。

不是物理上的动不了。

是他的大脑拒绝执行“移动”这个指令。

他应该冲上去。

他应该用电磁爆弹。

他应该——

他站在原地。

手指发抖。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那是过度换气综合征的前兆。

安娜从他身侧冲出去。

不是冲向德米特里——来不及了。

她冲向医疗兵。

AK-102抵肩。

三发点射。

医疗兵侧身。

第一发子弹擦过她的肩甲。

第二发子弹击中她腰间的医疗包。

第三发子弹——

打空了。

医疗兵没有反击。

她只是蹲下来。

从腰间拔出那支银灰色的、枪管特别细长的手枪。

不是攻击武器。

是注射枪。

弹头是特制的可溶性复合材料,内含高浓度肾上腺素合成物、凝血因子加速剂、神经冲动增强剂。

她瞄准突击手B的后背。

开枪。

噗——

弹头在突击手B的护甲表面破碎,药物渗透进外骨骼关节缝隙,接触皮肤。

零点三秒。

突击手B右膝后侧那根被德米特里匕首刺破的液压管——止漏了。

不是物理修复。

是肌肉代偿。

药物让他的神经信号传输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他的手指开始预压扳机。

德米特里的眼睛还睁着。

他看着那支格洛克17。

看着扳机。

看着突击手B的食指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第二道火线靠近。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还没吃早饭。

他想到的第二件事是:我女儿今年十二岁,她叫娜塔莎,她在彼得堡上小学,她不知道她爸正在伊斯坦的一个航天基地里被一个机器人掐着脖子。

他想到的第三件事是:这扳机怎么这么慢?

不是扳机慢。

是他的感知变快了。

人在濒死的时候,大脑会加速运转,试图在生命的最后几毫秒里塞进尽可能多的意识。

德米特里看着那根食指。

它在动。

它在向扳机施压。

它——

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

是外骨骼不让他动了。

突击手B的护目镜里闪过一道红色的警告信息。

【紧急系统重启】

【预计耗时:八秒】

【是否确认?】

他没有确认。

但系统已经开始执行。

凯恩还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按在平板电脑上。

不是按。

是戳。

他用尽全身力气戳着屏幕上的那个虚拟按钮。

【入侵成功】

【指令注入】

【目标:突击手A外骨骼】

【执行:强制系统重启】

他的极速运算在运行。

他看见了突击手A的手指也僵在半空。

他看见了医疗兵转头看向他——那藏在护目镜后面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愤怒。

是评估。

她需要重新评估这个躲在盾牌后面发抖的黑客。

凯恩没有发抖。

不是他不怕了。

是他已经怕到极致,反而平静了。

他看着医疗兵。

医疗兵看着他。

然后医疗兵从腰间拔出第二支注射枪。

不是给自己。

是给突击手B。

她需要缩短系统重启时间。

她需要——

艾利的枪响了。

不是步枪。

是手枪。

她趴在地上。

不是她主动趴下的——是刚才K40把她扔出去的时候摔的。她的后背撞在墙上,气管痉挛,视野边缘有黑斑在扩散。

但她还握着枪。

她瞄准了医疗兵。

扣扳机。

第一发。

医疗兵左肩——子弹削过防弹插板边缘,没有击穿。

第二发。

医疗兵右腿——外骨骼膝关节侧面,液压管路爆裂。

第三发——

医疗兵倒地。

她的头撞在控制台边缘。

护目镜碎了。

她不动了。

突击手A的系统重启完成。

八秒。

他的手指恢复运动。

扳机扣下。

子弹射向德米特里的眉心。

德米特里闭上眼睛。

他没有听到枪声。

他听到的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叮——

子弹被弹开了。

不是盾牌。

是艾利的匕首。

她趴在地上,力量只够做最后一个动作。

她把匕首掷向德米特里的脸。

不是刺杀。

是格挡。

刀身在子弹飞行路径上。

子弹击中刀身。

偏转。

嵌入德米特里头侧三厘米的地板。

德米特里睁开眼。

他看着艾利。

艾利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突击手A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

枪还在。

但弹匣空了。

他需要换弹。

德米特里没有给他换弹的时间。

他左手撑地。

站起来。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坏掉的晾衣杆。

他的盾牌在三米外的墙根。

他没有去捡。

他直接从地上抄起那支被打飞弹匣的PKM——枪托着地,枪管指着天花板。

他用左手握住握把。

用左手扣扳机。

PKM怒吼。

7.62毫米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突击手A的胸甲上。

不是精准点射。

是扫射。

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把所有剩余弹药倾泻进敌人胸口的扫射。

突击手A后退。

他的防弹插板在第一秒出现裂纹。

第二秒裂纹扩大。

第三秒——

插板碎了。

子弹嵌进他胸口的陶瓷防弹层。

他没有倒下。

但他的护甲已经失效。

德米特里松开扳机。

弹链打空了。

他站在原地。

喘气。

突击手A也站在原地。

喘气——如果他需要喘气的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胸甲。

又抬头看着德米特里。

然后他后退一步。

不是撤退。

是重整态势。

他需要新的战术。

德米特里也需要。

他的左臂已经开始发抖——他不习惯用左手开枪,肌肉耐力不足。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你他妈再来啊”的眼神看着突击手A。

突击手A没有来。

因为K40下达了新的指令。

---

K40正在和E80缠斗。

不是对射。

是肉搏。

两台机器人在中控室中央,周围三米内没有人敢靠近——不是不想帮,是插不上手。

K40的速度是E80的一点三倍。

E80的力量是K40的一点二倍。

速度对力量。

算法对算法。

它们已经交换了十七个回合。

第十七回合的结果是:K40的右臂被E80抓住,E80的膝关节被K40踢变形。

K40的合成音响起来:

“检测到战术劣势。重新计算胜率。”

零点一秒。

“胜率:47.3%。建议启用备用战术。”

它没有启用备用战术。

因为E80不允许。

E80抓着K40的右臂,开始反向扭转。

不是破坏肘关节。

是把整条手臂从肩部接口处拧下来。

K40的肩关节传感器报警。

【检测到扭矩过载】

【预计结构失效时间:2.7秒】

K40没有惊慌——它不会惊慌。

它只是执行了预设的应急程序。

它的右肩接口处,四颗锁死螺栓同时引爆。

不是炸药。

是微型切割索。

高压电流通过金属导体,在千分之一秒内把螺栓熔断。

K40的右臂从肩部脱落。

E80抓着那条断臂,重心失衡。

K40的左手已经握住了自己脱落的右臂——从E80手里抢回来的。

它把那条断臂当武器用。

砸向E80的头部。

第一击。

面罩裂纹。

第二击。

光学感应器出现雪花噪点。

第三击。

E80的头部外壳变形。

它倒下去。

不是主动倒下。

是重心被破坏。

K40没有追击。

它站起来。

右手接口处还在闪烁蓝色电弧——断肢处的电路短路。

但它没有表情。

没有痛苦。

没有愤怒。

它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E80。

“E-80,”它说,“你的战斗数据已记录。关机可以保留数据。”

E80没有回答。

它躺在那里。

关节处的蓝光正在变暗。

不是熄灭。

是待机。

它把最后一点电力保留给了——

保留给了什么?

凯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E80的蓝光暗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

它关机了。

K40确认战果。

它转身。

不再看那具黑色的残骸。

它走向顾红月。

那个女人还昏迷在控制台边。

K40需要确认她的生命体征——以及,如果需要,补刀。

它弯下腰。

手伸向顾红月的颈动脉。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它主动停的。

是有人抓住了它的手。

E80。

那台已经关机的机器人,正躺在K40脚边,一只手死死攥住K40的手腕。

它的蓝光没有亮。

它的面罩还是黑的。

但它的手指还在动。

握力:三百公斤。

不足以阻止K40。

但足够让它慢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后,顾红月睁开眼睛。

不是苏醒。

是本能。

她的大脑还在震荡中,视野重影。

但她看到了K40。

看到它悬在自己颈动脉上方的手。

她的右手动了。

不是攻击。

是握拳。

火焰从指缝溢出——不是高温射流,是散逸的火苗,像烛火,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她把火按在K40的手腕上。

不是熔化装甲。

是把热量导入内部电路。

K40的腕关节传感器温度飙升。

警报。

过热。

它松开手。

后退半步。

顾红月的拳头垂落。

她再次昏迷。

K40站起来。

它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装甲表面有一小块焦黑。

不是严重损伤。

但需要维修。

它转头看向控制室。

突击手A正在换弹。

突击手B正在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外骨骼系统重启完成。

医疗兵昏迷在地,头部有血。

德米特里还站着,右臂废了,左臂在抖。

安娜蹲在艾利旁边,给她注射呼吸兴奋剂。

凯恩缩在墙角,抱着平板电脑。

林默——

K40没有看到林默。

它扫描了整个控制室。

没有。

它扫描了走廊。

没有。

它扫描了楼梯间。

有。

一个热源正在快速向下移动。

一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五楼。

六楼。

七楼——

不,她已经到一楼了。

K40的处理器运行了一毫秒。

目标:M-07。

方向:核心大楼北侧。

意图:拦截光年计划发射器。

优先级:中。

它没有追击。

因为倒计时还在跳。

【T-2:17】

【T-2:16】

【T-2:15】

哈洛德的投影还站在控制台中央。

他已经看了全程。

从头到尾。

没有干预。

没有下令。

他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场不算精彩但也值得消遣的戏。

“那个叫林默的,”他终于开口,“下楼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一百二十米。”他继续说,“两架米-171,满载弹药,正在发射架上方待命。”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她能跑过去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哈洛德叹了口气。

“K40,”他说,“你怎么看?”

K40的合成音响起:

“M-07的能力为远程物体操控,最大半径87米,最大负重240公斤。两架米-171悬停高度150米,超出其能力范围。地面无有效掩体,进入发射架需穿越120米开阔地带。在无火力掩护条件下,生存概率——”

它停顿了零点一秒。

“——0%。”

哈洛德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影像开始变淡。

“我得去发射台了,”他说,“你们慢慢玩。”

投影熄灭。

控制台上,倒计时还在跳。

【T-1:47】

【T-1:46】

【T-1:45】

---

一楼。

林默冲出楼梯间。

她的肺在烧。

不是累。

是恐惧。

她从七楼跑下来,三十九级台阶,十二个转角,用时十四秒。

这是她这辈子跑过的最快的十四秒。

但还不够快。

倒计时还有一百零五秒。

她需要在这一百零五秒内跑完一百二十米,登上发射架,阻止哈洛德。

她冲出门厅。

晨光刺进眼睛。

她眯起眼。

然后她看到了。

前方一百二十米处,那根银白色的发射架矗立在平台中央,顶端红灯闪烁,一明一灭。

发射架底部,那架航天飞行器还在预热。

尾焰从喷口溢出,蓝白色,半米长。

舱门开着。

哈洛德的身影正在舱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

背对着林默。

似乎在等什么。

林默抬脚。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

从东边。

从西边。

从头顶。

两架米-171从发射架两侧升起来。

不是悬停。

是机动。

它们像两只嗅到猎物的秃鹫,在空中画出一个优雅的圆弧,机头对准地面那个孤零零的、正在奔跑的小小人影。

舱门两侧的PKM机枪开始预热。

射手已经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林默停下脚步。

她站在发射架前方一百一十米处。

开阔地。

无掩体。

头顶两架武装直升机。

她的能力半径八十七米。

够不到直升机。

够不到发射架。

够不到任何可以帮她挡住子弹的东西。

她站在原地。

抬头。

看着那两架米-171。

机身上的黑黄识别条纹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第一架直升机的射手扣下扳机。

不是扫射。

是点射。

警告射击。

子弹落在林默脚前十厘米处,水泥地面炸开一朵白色的小花。

林默没有动。

第二架直升机也开火了。

这次是另一侧。

子弹落在她右脚旁五厘米。

林默依然没有动。

她不是不想动。

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动。

前方一百二十米。

后方九十米楼梯间。

左右全是开阔地,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物体。

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皿里的小白鼠,被两把手术刀精准地标记了位置。

直升机没有继续射击。

它们只是悬停在那里。

旋翼轰鸣。

机枪预热。

等待下一个命令。

林默的耳麦里传来凯恩的声音——断断续续,干扰严重:

“林默……能听到吗……直升机的火控系统……我试着入侵……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十秒……也可能三分钟……”

林默没有说话。

三十秒。

三分钟。

她既没有三十秒,也没有三分钟。

倒计时还有九十秒。

哈洛德还站在舱门口。

他在等什么?

林默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动。

她抬起脚。

第一步。

直升机没有开火。

第二步。

没有开火。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她开始跑。

不是冲刺。

是匀速。

她知道直升机在等她跑进某个预设的“击毙区”——可能是八十米,可能是五十米,也可能是十米。

但她没有选择。

她只能跑。

倒计时八十秒。

她距离发射架还有一百米。

直升机的旋翼转速变了。

不是起飞。

是调整姿态。

两架飞机同时降低高度,从一百五十米降到一百二十米。

机枪枪口压低。

瞄准线落在林默的脊背上。

林默还在跑。

她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的肺在烧。

她的腿在抖。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舱门。

七十秒。

九十米。

六十秒。

八十米。

五十秒。

七十米。

哈洛德动了。

他转过身。

隔着七十米距离,隔着两架武装直升机,隔着晨雾与枪口。

他看着林默。

林默也看着他。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看见他胸口那枚深红色的晶体。

在晨光里脉动。

一明。

一灭。

像心跳。

四十秒。

六十米。

哈洛德抬起手。

不是挥手。

是指挥。

他指向林默。

指向那个还在奔跑的、孤零零的、被两架武装直升机锁定的银发少女。

然后他转身。

迈进舱门。

舱门开始关闭。

林默在跑。

三十秒。

五十米。

直升机开火了。

不是点射。

是扫射。

两挺PKM同时怒吼,弹链像流水一样涌进枪膛,弹壳像雨点一样从抛壳窗飞出。

子弹打在林默身后。

打在左边。

打在右边。

打在她脚后跟三厘米处。

但没有一发打中她。

不是射手表同情她。

是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杀死”。

是“压制”。

压制在原地。

让她看着那扇舱门关闭。

让她看着哈洛德消失在钛合金门板后面。

让她看着那架飞行器的尾焰从蓝白色变成炽白。

让她看着发射架顶端的红灯开始闪烁——那是起飞前三十秒警告。

二十秒。

四十米。

舱门彻底关闭。

林默还在跑。

她不管那些子弹。

她不管那些直升机。

她只是跑。

十秒。

三十米。

飞行器的发动机开始轰鸣。

不是预热。

是起飞推力。

尾焰从炽白变成橘红色,长达三米的火焰喷射在发射架底部的导流槽上,激起漫天白色蒸气。

林默冲进蒸气里。

视野消失。

只有白。

无穷无尽的白。

她听到发射架的机械锁扣正在逐一解锁。

咔嗒。

咔嗒。

咔嗒。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绝望的声音。

她伸出手。

能力丝线向前延伸。

三十米。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她碰到了金属。

不是舱门。

是发射架的支撑柱。

她抓着那根柱子,把自己整个人拽过去。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的手摸到了飞行器起落架的轮舱边缘。

尾焰就在她脚下一米处。

温度:一千二百度。

她的战术靴开始冒烟。

她的裤脚开始卷曲、熔化。

她没有松手。

她向上爬。

起落架舱门。

轮轴。

液压管路

她像一只蚂蚁,趴在这架即将起飞的巨鸟腹下。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机械锁扣。

不是发动机轰鸣。

是全频道广播。

哈洛德的声音,从飞行器内部的通讯系统传出,通过基地的公共频道,传遍整个核心区:

“……起飞。”

飞行器脱离发射架。

不是垂直起飞。

是弹射起飞。

电磁弹射系统在零点三秒内把这架二十吨重的飞行器加速到时速三百公里。

林默感觉自己被一只巨手从起落架上撕下来。

她的手指还抓着轮舱边缘。

但抓不住了。

风。

加速度。

惯性。

她像一片被暴风卷起的落叶,从飞行器腹部脱落,在空中翻滚,坠落。

她看到天空。

看到晨光。

看到那架银白色的飞行器拖着长长的尾焰,刺破云层,变成一个小点。

然后她看到地面。

看到水泥平台。

看到自己正在以每秒九点八米的加速度向它靠近。

她在坠落。

不是从飞行器上坠落。

是从发射架上坠落。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高。

她只知道地面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

有人接住了她。

不是接。

是撞。

一个身影从侧方冲过来,在她距离地面还有两米的时候,用整个人做缓冲,把她撞离坠落轨迹。

她们一起滚出去。

水泥地。

碎石。

金属残骸。

林默停下来。

她趴在地上。

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撑起身体。

看到旁边躺着一个人。

艾利。

她的气管还肿着。

她的锁骨还在渗血。

她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那是刚才落地时为了护住林默而硬撑的结果。

但她还睁着眼睛。

她看着林默。

没有说话。

林默看着她。

也没有说话。

远处,那架银白色的飞行器已经消失在云层里。

倒计时归零。

【T+0:00】

【发射成功】

基地广播里传来哈洛德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谢各位今天来送我。”

“下次再见。”

通讯切断。

林默跪在水泥地上。

她手里还攥着那枚从起落架上抠下来的碎片。

不是魔核。

是飞行器的蒙皮。

银白色。

边缘烧焦。

还带着余温。

她把那枚碎片握在手心里。

握了很久。

艾利在旁边躺着。

她看着天空。

“没追上。”她说。

林默没有回答。

“下次。”艾利说。

林默还是没回答。

她只是把那枚碎片收进口袋。

站起来。

向核心大楼走去。

晨光落在她背上。

拖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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