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觉得今天一定是自己的幸运日。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在过去的四十七分钟里经历了:被从直升机上推下来、被外骨骼突击手撞飞、被自己的电磁爆弹差点震碎手腕——然后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居然还成功破解了核心区第二道大门的门禁系统。

“开了。”他说。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他正蹲在控制室窗边,透过防弹玻璃的裂缝观察外面的动向。安娜在他侧后方,枪口指向门口——那个被电磁脉冲锁死的突击手B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现代艺术雕塑。

“东边。”德米特里突然说。

凯恩从屏幕前抬起头。

“东边怎么了?”

德米特里没有解释。他只是把盾牌往窗边挪了挪,让观察角度更宽一些。

凯恩凑过去。

东边是机库区的方向——至少二十分钟前还是。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残骸,黑色浓烟从马连炸出来的那个大洞里滚滚上升,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斜长的阴影。

但德米特里看的不是残骸。

他看的是残骸上方。

一架直升机正在升空。

不是他们租的那架破黑市货。

是拉古公司的制式运输直升机——米-171,机腹涂着黑黄相间的识别条纹,舱门两侧各架着一挺PKM机枪。旋翼转速正在提高,机身微微倾斜,机头对准的方向是——

“核心区和发射区的过道。”安娜说。

凯恩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地方?”

“连接核心区和航天发射架的唯一通道。”德米特里说,“宽八米,长一百二十米,两侧是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

“……听起来很适合当靶场。”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他还在盯着那架直升机。

三十秒后。

又一架米-171从机库残骸后方升空。

同样的型号,同样的涂装,同样的飞行轨迹——机头对准过道方向,旋翼加速,开始低空悬停。

“两架。”安娜说。

德米特里点头。

“他们在运什么?”

“不是运。”德米特里说,“是守。”

凯恩花了零点五秒理解这个词。

“他们把直升机停在过道上空——那下面的人往发射架走,就是活靶子?”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凯恩看了看屏幕上已经破解完成的门禁界面。

又看了看窗外正在悬停的那两架直升机。

“……林默她们,”他说,“是不是要从过道走?”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凯恩已经把通讯频道切到顾红月的线路。

“朱雀,这里是凯恩。”他说,“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耳麦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顾红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跑步,气息很稳,但背景里有风噪。

“核心区广场。”她说,“刚下车。”

“下车?你们的装甲车呢?”

“停在广场中央。目标太大。”

凯恩沉默了一秒。

“你们步行往哪个方向?”

“发射架。”

凯恩闭上眼睛。

“……过道?”

“过道。”

凯恩睁开眼。

他看向窗外那两架悬停在晨光里的米-171。

旋翼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顾红月,”他说,“你们别走——”

轰。

不是爆炸。

是通讯干扰。

频道里突然涌入大量白噪声,像有人故意在信号里掺了一把沙子。顾红月的声音被撕成碎片,断断续续:

“……什么?重复……干扰……听不清……”

然后频道彻底安静了。

凯恩瞪着耳麦。

“拉古启动了区域通讯干扰。”他说。

德米特里已经站了起来。

“距离。”

“什么?”

“她们距离过道还有多远?”

凯恩快速调出地图。

“核心区广场到过道入口——直线距离四百米。以她们的速度……”

他算不出来。

他的极速运算能力在这一刻仿佛死机了。

不是算不出数字。

是不敢算。

安娜替他说了:“三分钟。”

德米特里把盾牌挂回胸前。

“走。”

“去哪里?”

“过道。”

“我们还有自己的任务——”

“任务就是确保她们能活着进发射架。”

德米特里已经走到门口。

凯恩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背着十七公斤的盾牌、一挺PKM机枪、二百五十发子弹、以及二十三年没卸下过的东西。

凯恩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德米特里不会改主意。

“……操。”他说。

他抱起平板电脑,跟上去。

---

安娜最后看了一眼突击手B。

那具被电磁脉冲锁死的外骨骼还站在原地,护目镜依然漆黑,战术折刀还插在德米特里刚才抽出来的那个位置——刀鞘空着,刀在德米特里腰带上。

她关上门。

门禁指示灯从绿色跳回红色。

控制室里,突击手B独自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操作台。

他的外骨骼仍然无法移动。

但他的手指——

指尖。

微微动了一下。

---

四百米外,核心区广场。

林默不知道自己已经叹了多少口气。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她叹气的次数超过了过去三十五年的总和。不是她想叹,是这具十四岁少女的身体对“无奈”这种情绪有某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比如现在。

她们站在核心区广场中央。

身后是那辆撞烂了保险杠的装甲车,发动机还在怠速,排气管偶尔喷出一股黑烟,像一条累坏了的狗在喘气。

身前是核心区大门的门禁。

红色的指示灯。

紧闭的电磁锁。

没有任何可以绕过去的路。

“……所以,”林默说,“我们开了十五分钟车、撞了两扇门、被三十七个人开枪打过、差点在三号车间被炸死——然后停在一扇打不开的门前面?”

顾红月没有回答。

她正在用手按门禁控制面板,尝试不同的按压顺序。手法很专业,一看就是受过训练——但门禁没有反应。

“备用电源。”她说,“爆炸导致区域断电,门禁切到备用电源,需要重新认证。”

“认证要多久?”

“不知道。”

林默又叹了口气。

艾利站在三米外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她的枪口指着来时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在等公交车。

“艾利,”林默问,“你不着急吗?”

艾利想了想。

“急。”她说。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急?”

艾利又想了想。

“急也没用。”她说。

林默觉得这句话非常有哲理,但完全没办法缓解她此刻的焦虑。

三十秒过去了。

门禁还是红的。

一分钟过去了。

顾红月换了一种认证方式。

一分三十秒。

门禁指示灯——

从红色跳成绿色。

咔嗒。

锁舌收缩的声音。

林默愣住。

“开了?”她问。

顾红月看着门禁屏幕。

屏幕上,一行小字正在快速滚动:

【门禁控制:远程解锁】

【解锁用户:高级工程师_别里科夫_彼得斯拉夫联盟】

【备注:系统审计专用账号——勿用于日常运维】

顾红月沉默了一秒。

“……凯恩。”她说。

林默没反应过来。

“凯恩在里面?”

“在外面。”顾红月推开门,“但他的代码在里面。”

门开了。

核心区内部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是白色的金属墙面,地面是防静电环氧地坪,头顶是嵌入式LED灯带。不像军事基地,更像某家高科技公司的总部大楼——如果这家公司的安保等级是“闯入者格杀勿论”的话。

林默跨过门槛。

她的靴子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这边。”顾红月指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林默跟上。

艾利最后进入,反手把门带上。

咔嗒。

门禁指示灯再次跳回红色。

走廊恢复了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直升机旋翼的声音。

从东边。

从过道的方向。

---

同一时间,核心区控制室左侧。

凯恩、德米特里、安娜站在一部电梯前面。

这部电梯从外表看很正常——不锈钢门框,楼层按钮面板,上方运行指示灯。如果不是卡在“1”楼超过三十秒不动,凯恩会觉得这就是一部普通的员工电梯。

“所以,”凯恩说,“我们不走楼梯?”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安娜替他回答了:“五楼。三十米垂直高度。全副武装。三十七公斤负重。”

凯恩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安娜说,“楼梯能走。但电梯更快。”

凯恩转向电梯控制面板。

他把平板电脑连接到接口。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系统:电梯控制系统_版本2.4.7】

【状态:已锁定】

【授权需求:双重生物识别 + 动态口令】

【备注:未经授权使用将触发安防系统警报】

凯恩的眉毛挑了起来。

“双重生物识别?”他说,“这是运金库还是运人?”

他开始敲键盘。

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屏幕上依然是那行冰冷的提示。

“破解不了?”德米特里问。

凯恩沉默了一秒。

“……破解不了。”他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黑客职业尊严受挫的微妙愤怒。

“这个系统不是民用电梯控制系统。是军工级,加密算法和门禁控制器不是同一套。我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十分钟。可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德米特里已经转身走向楼梯间。

“等等,”凯恩抱起平板追上去,“我们真要走楼梯?”

德米特里没有回头。

“你还有别的办法?”

凯恩张了张嘴。

没有。

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极速运算可以破解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的电子系统。但总有一些系统——军工级、离线式、物理隔离——是他无能为力的。

这是他的职业边界。

他不喜欢这个边界。

“楼梯就楼梯。”他说。

---

三楼。

凯恩开始后悔“楼梯就楼梯”这个决定。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三楼楼梯间的防火门是开着的。

门后面不是走廊。

是三十七个黑翼部队士兵。

不是夸张修辞。

凯恩数过了。

三十七。

用他的肉眼数的。

三十七个全副武装、防弹插板、集成火控头盔、枪口已经对准楼梯间入口的士兵。

德米特里在他们看见防火门被推开的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三个动作:盾牌举到胸口,身体缩进盾牌后方,PKM机枪从盾牌边缘探出枪管。

然后他开火了。

不是扫射。

是点射。

但三十七个人占据的射击阵位不是点射能压制的。

第一轮对射。

德米特里的盾牌上多了七道弹痕。

第二轮。

盾牌表面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三道。

第三轮。

凯恩听到德米特里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惨叫。

是子弹击中防弹插板时,人体下意识发出的、那种被钝器重击的声音。

“德米特里!”凯恩喊。

“压制!”德米特里吼。

凯恩探出盾牌。

他的M4A1步枪指向走廊深处。

开火。

短点射。

三发子弹全部打在墙面上——距离最近的黑翼士兵还有至少两米。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扣扳机。

继续。

继续。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神枪手。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选择。

三十七个人。

德米特里一个人扛着。

安娜在楼梯转角处试图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但她的位置被火力压制,只能间歇性还击。

走廊里,黑翼部队正在推进。

不是冲锋。

是战术交替掩护——每组两人,一人开火一人移动,每轮前进三米,盾牌掩护,步炮协同。

德米特里的反击频率开始下降。

不是弹药不足。

是他的右臂。

那记外骨骼重拳造成的软组织损伤在持续射击后终于爆发。每次扣扳机,他的肱二头肌都会剧烈痉挛,准星偏移,弹着点散布从半径十厘米扩大到五十厘米。

他还在射击。

但精度已经无法压制推进。

凯恩看到最近的黑翼士兵距离防火门只剩十五米。

十四米。

十三米。

他数着。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数数还能做什么。

然后——

叮。

电梯到了。

不是他们身后的楼梯间电梯。

是走廊深处。

黑翼部队后方。

那部电梯的门缓缓打开。

不锈钢门板向两侧滑动。

门缝里透出幽蓝的光。

不是电梯轿厢的照明光。

是某种更冷、更沉、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光。

黑翼部队的战术前进停了。

不是主动停。

是他们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最靠近电梯的两名士兵转身。

他们的枪口对准电梯门。

然后他们看到了从门里走出来的东西。

高两米。

哑光黑合金外壳。

关节处蓝色能量光带缓缓流转。

平滑战术面罩无五官。

没有呼吸。

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生物该有的任何特征。

E80。

纯机器人战术支援单位。

全球应急组织资产编号:E-80。

凯恩瞪着那台机器。

E80也“看”着他——如果“看”这个动词能用在面罩无五官的情况下。

然后E80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它伸出右手,抓住最近一名黑翼士兵的PKM机枪枪管。

那士兵还握着枪。

但他握不住。

E80的握力是三吨。

枪管在他手里被硬生生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指向他的队友。

第二件:它扣下扳机。

不是点射。

是连发。

PKM的理论射速是每分钟六百五十发。实际射速受供弹限制,大约每分钟四百发。

E80没有供弹限制。

它的手指以每秒十一次的频率往复运动,弹链像流水一样从供弹箱涌入枪膛,弹壳像雨点一样从抛壳窗飞出,在地板上弹跳,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一百发子弹。

七秒。

七秒后,走廊左侧的十二名黑翼士兵全部倒地。

不是受伤。

是失去战斗能力。

E80的计算精度是毫米级。

它瞄准的不是人体要害。

是武器。

枪管被击穿,弹匣被击飞,光学瞄具被削成两半。有士兵试图掏手枪,E80一发子弹打在他腰间的快拔套上,格洛克17连同枪套一起飞出去三米远。

第三件事:它把打空弹链的PKM扔在地上。

从另一名士兵手里夺过第二挺机枪。

重复上述过程。

七秒。

右侧十一人倒地。

还剩十四人。

E80没有换武器。

它直接把那挺机枪当钝器用了。

不是挥舞。

是计算。

它计算了最远目标的距离——八点三米。

它计算了最短路径——直线。

它计算了所需动能——二百四十焦耳,足够击穿防弹头盔而不致死。

它把机枪枪托朝前,像投标枪一样掷出。

八点三米。

零点二四秒。

枪托正中第一名士兵的胸甲。

那士兵倒飞出去,撞倒身后两人。

E80同时起步。

它的液压关节在零点零一秒内从静止加速到每秒八米。那不是跑,是弹射。两米的躯体像一枚黑色炮弹,砸进黑翼部队尚未崩溃的最后阵线。

没有花哨的格斗技。

没有武术动作。

只有计算。

每一个动作都是最小能耗、最短路径、最高效率。

击倒最后一名士兵用时:二点四秒。

从电梯门打开到走廊清空:二十三秒。

三十七人。

零死亡。

E80站在走廊中央,周围是横七竖八的黑翼士兵、扭曲变形的枪械、以及一地被踩碎的弹壳。

它低下头。

面罩上倒映着天花板的LED灯光。

然后它转向楼梯间方向。

“凯恩。”它说。

合成音,无起伏,像在报天气。

“……E80。”凯恩的声音发干。

“你看起来需要支援。”

凯恩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E80的光学感应器闪烁了一瞬。

“我请一位士兵帮我开了电梯门。”

凯恩愣了一下。

“……请?”

“是的。”

“用什么请?”

“用他的生命作为担保。”

凯恩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

“你——你挟持了一个士兵?”

“挟持。”E80重复这个词,“这个动词描述不准确。我只是向他说明了两种选择的概率分布。”

“什么概率?”

“服从:生存概率97.3%。抵抗:生存概率0%。”

凯恩张了张嘴。

“……然后呢?”

“然后他选择了服从。”E80说,“他输入了电梯密码,按下了三层按钮,并在电梯门关闭前表达了感谢。”

“感谢?”

“感谢我没有杀他。”

凯恩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过很多离谱的话。

但这句话绝对能进前三。

德米特里从盾牌后面站起来。

他的右臂还在发抖,但他已经把那支打空弹链的PKM机枪挂在背带上,换上了备用武器——一支从倒地士兵手里顺来的HK416。

他看着E80。

E80也看着他。

“你需要医疗支援。”E80说。

“不需要。”德米特里说。

“你的右臂肱二头肌正在痉挛,肩关节软组织损伤,淤血面积直径七厘米,持续射击会使伤情恶化。”

“我说不需要。”

E80沉默了零点三秒。

“理解。”它说。

它没有继续坚持。

但它走在德米特里右侧——那个刚好能用身体替他挡子弹的位置。

凯恩看着这一幕。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谢谢”。

比如“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比如“你的战斗算法是不是又升级了”。

但他最后说出口的是:

“那个电梯密码……是多少?”

E80转头看着他。

“密码是0000。”它说。

凯恩沉默了。

“四个零?”

“是的。”

“……这么简单?”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有问。”

凯恩闭上眼睛。

他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假设任何电子系统的密码复杂度与安全性正相关。

---

五楼。

林默、顾红月、艾利正在爬楼梯。

不是电梯。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坐电梯——刚才路过四楼电梯间的时候林默还特意按了一下按钮。电梯没反应,显示屏黑着,看起来是彻底断电了。

“备用电源只供门禁。”顾红月说,“电梯不在优先级列表里。”

林默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所以我们要走楼梯上……几楼?”

“发射架控制层在七楼。”

“七楼。”

“嗯。”

“垂直高度四十二米。”

“嗯。”

“全副武装。”

“嗯。”

林默沉默了一秒。

“……我这具身体,”她说,“十四岁。”

顾红月看着她。

“你发现很久了。”她说。

林默觉得这句话里完全没有同情。

她认命地踏上第一级台阶。

二楼。

三楼。

四楼。

五楼。

五楼楼梯间的防火门是关着的。

不是虚掩。

是锁死。

林默伸手推。

没动。

“门锁了。”她说。

艾利上前检查门锁。

“电磁锁。”她说,“和楼下那个一样。”

“备用电源?”

“有。”

林默看着那盏绿色的指示灯。

“……所以这门是故意锁着的?”

艾利没有回答。

但她已经把枪从肩上取下来了。

顾红月按下耳麦。

通讯还是死寂——拉古的区域干扰还在持续。

“绕路。”她说。

“往哪绕?”

顾红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看五楼防火门上的小窗。

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楚走廊里的具体情况。但能看到光影——有人在移动。

不止一个。

是战术队形。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顾红月说。

林默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是害怕。

是准备。

她的能力范围是八十七米。五楼走廊有多长她不知道,但只要那扇门打开,她的丝线就能延伸出去。

问题是怎么开门。

电磁锁。

没有门禁卡。

暴力破拆需要时间。

而时间——

砰。

不是爆炸。

是狙击枪。

子弹穿过防火门的小窗,磨砂玻璃炸成千万片碎屑,在晨光里像钻石雨一样洒落。

林默扑倒在地。

艾利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阴影里。

顾红月没有躲。

她在子弹穿透玻璃的瞬间已经判断出射击方向——十二点钟,走廊尽头,约四十五米位置,高度齐平,开放式射击位。

她抬手。

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

不是火球。

是射流。

压缩到极限的高温等离子体,像焊枪的火焰,精准地穿过破碎的窗洞,扑向走廊深处。

对方没有硬接。

狙击手在三枪开火后已经转移阵位。

火焰扑空,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

“日冕。”顾红月说。

林默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脸上还挂着几片玻璃碎屑,好在魔法少女皮肤恢复力强,已经开始结痂。

“你确定?”

顾红月没有回答。

但她指着走廊深处地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枚弹壳。

不是普通狙击步枪弹的铜质弹壳。

是银灰色的。

合金材质。

底部激光蚀刻着一行小字:

【日冕_狙击_编号03】

林默看着那行字。

“所以他们知道我们从哪上楼。”她说。

“嗯。”

“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嗯。”

“还在走廊尽头等着我们。”

“嗯。”

林默沉默了一秒。

“那我们怎么打?”

顾红月没有回答。

她看向楼梯间上方的通风管道口。

林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管道口很窄,宽度目测四十厘米,高度三十厘米。艾利的体型能钻进去,林默这具十四岁少女身板勉强可以,顾红月的一米五——

“我可以。”顾红月说。

林默看着她。

“你认真的?”

顾红月已经开始卸战术背心。

“通风管道通向走廊中段,”她说,“艾利从管道接近狙击手,我从正面压制射击,你——”

她顿了顿。

“你在这里等着。”

“等什么?”

“等艾利开枪。”

林默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也能帮忙”。

但她想起艾利说过的那句话:“我打不过它。”

那是艾利三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承认自己打不过某个对手。

K40。

日冕的指挥官。

狙击手不是K40。

但狙击手是日冕。

日冕小队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哈洛德用无限预算、最高标准、零伦理约束堆出来的杀人机器。

林默的能力是远程物体操控。

八十七米半径。

二百四十公斤负重。

她可以把狙击手的枪拽飞,可以把他的瞄准镜拧歪,可以让他射击瞬间失去稳定。

但那是远程。

她需要看见目标。

而走廊尽头的狙击手藏在某个射击掩体后面,只露出枪口和护目镜边缘。

林默看不见。

她的能力需要视觉定位。

“好。”她说。

顾红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甘心。

林默移开视线。

艾利已经拆下了通风管口的百叶窗。

她回头。

没有说“等我回来”。

没有说“掩护我”。

她只是看了林默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会杀了他。

然后她钻进管道。

---

艾利在黑暗中移动。

通风管道比她想象中干净——航天基地的维护标准很高,过滤网每周更换,管道内壁几乎一尘不染。

但她不在乎灰尘。

她只在乎声音。

狙击手在走廊尽头。

四十五米。

她从管道中段出口爬出,距离目标约二十二米。

这个距离,静步依然有效。

她的能力不是隐身。

是让对手无法判断她的位置。

每一个脚步声都被分解成最细微的振动,与环境的背景噪声融为一体。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四次,心跳节奏刻意紊乱——人类大脑会本能地寻找规律,而她的心跳没有规律。

二十二米。

狙击手背对着她。

护目镜朝前,枪口指向防火门。

他在等顾红月再次探出掩体。

艾利拔出匕首。

不是战术折刀。

是直刃。

长二十厘米,双面开刃,刀尖尖锐如针。

她握刀的方式是反握——不是出于习惯,是因为这个角度最适合刺穿颈椎与头盔下沿的缝隙。

日冕的装备是顶级的。

防护覆盖全身,除了那个必须留出来转头用的缝隙。

十米。

五米。

狙击手的护目镜表面突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反射。

是界面刷新。

火控系统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周边态势感知——它的侧后方视觉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物体。

狙击手转身。

他的身体还没完全转过来,枪口还在指向正前方,但他的右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格洛克手枪。

不是射击。

是拦截。

艾利的刀刺向他的颈部。

他的枪托撞向艾利的腹部。

刀锋划过护目镜边缘,在钛合金框架上蹭出一串火花。

枪托命中艾利的肋部。

不是正面,是侧切。

冲击力把她整个人带偏三十度,匕首从狙击手颈部滑开,在他下颌留下一道血痕。

不是致命伤。

但流血了。

狙击手没有停顿。

他已经扔掉狙击步枪——近身战不需要长枪。格洛克17抵近射击,第一发子弹贴着艾利的腰侧飞过,第二发被她的匕首格挡,弹头偏转,嵌入墙面。

第三发——

艾利没有给他扣扳机的机会。

她的膝盖撞在他的肘关节内侧。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

肘窝。

正中神经。

狙击手的右手瞬间麻痹,格洛克17脱手。

但他的左手还在动。

战术折刀从腰间抽出,刀尖刺向艾利的颈动脉。

艾利后仰。

刀尖划过她锁骨上方,割破战术服表层,露出下面的防弹插板。

两人同时失去武器。

狙击手没有后退。

他扑向艾利,体重加惯性,把她整个人撞向墙面。

艾利的后背撞在水泥墙上。

她的右手还被压在两人身体之间,无法移动。

狙击手的左手扼住她的喉咙。

不是扼杀。

是固定。

他的右手正在恢复——外骨骼的神经接口开始代偿,麻痹感消退,手指重新获得运动能力。

他只需要三秒。

三秒后,他会从腿侧抽出第二把枪。

三秒后,艾利会死。

艾利没有等三秒。

她的左手摸向腰间。

不是枪。

是匕首。

那把她从楼梯间带出来的、原本应该插在腿侧快拔套里的匕首。

她没有拔刀。

她直接把刀鞘连着刀一起砸向狙击手的护目镜。

不是刀尖。

是整个刀鞘。

护目镜的镜片是多层复合防弹材质,可以承受7.62毫米步枪弹的正面射击。

但它承受不了“钝器”这个攻击类型。

刀鞘的底部是金属的。

圆钝。

但速度够快。

镜片没有碎裂——但镜框变形了。

护目镜边缘的密封胶圈被刀鞘砸开一道缝隙。

不是破口。

是开口。

空气从缝隙涌入射手的右眼。

不是剧痛。

是异物感。

在那一瞬间,他的视觉瞄准线偏移了零点五毫米。

零点五毫米。

足够艾利从他身下挣出右足够艾利从他身下挣出右臂。

她的右手摸到了地上那把格洛克17。

不是她的枪。

是狙击手掉落的。

她扣下扳机。

枪口抵在护目镜缝隙处。

子弹穿透镜片。

穿透眼眶。

穿透颅骨。

狙击手的身体僵直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倒下去。

没有抽搐。

没有呻吟。

日冕小队狙击手03号,确认阵亡。

艾利站在原地。

她的锁骨在流血,肋部在剧痛,右手食指因为连续扣动扳机而抽筋。

她没有低头看尸体。

她转身。

走向防火门。

门开了。

顾红月站在门口。

林默站在她身后。

艾利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解决了。

顾红月没有说话。

她也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知道了。

林默看着艾利锁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没事吧”。

比如“要不要包扎”。

比如“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但她最后说出口的是:

“……下次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艾利想了想。

“不能。”她说。

林默叹了口气。

走廊尽头,狙击手的尸体静静躺着。

护目镜碎了。

镜框变形。

在他右手边的地板上,有一个没来得及激活的遥控起爆器。

三秒。

他只需要三秒。

他没有得到这三秒。

林默看着那枚起爆器。

又看着艾利锁骨上的伤口。

她突然想起兰登说过的一句话。

她在夜莺小馆地下室问兰登:“艾利为什么从来不笑?”

兰登正在整理医疗器材,头也不抬。

“因为她没时间。”他说。

“没时间?”

“没时间等伤口愈合。”兰登说,“没时间等恐惧消退。没时间等自己准备好。”

他顿了顿。

“杀手最大的奢侈,是活着。其他都是赠品。”

林默当时没听懂。

现在她听懂了。

她把视线从艾利的伤口移开。

“七楼。”她说。

顾红月点头。

三人向楼梯间走去。

身后,晨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走廊尽头那具沉默的尸体上。

光很暖。

地板很冷。

---

七楼楼梯间门口。

凯恩、德米特里、安娜、E80正在等电梯。

不是他们不想走楼梯——是七楼的防火门从内侧反锁了,需要爆破才能打开。而德米特里的C4炸药刚才用来炸机库控制室的门了。

“电梯还有多久?”凯恩问。

E80的光学感应器闪烁。

“十五秒。”

“你确定这次密码是真的?”

“确定。”

“你怎么确定?”

E80没有回答。

凯恩决定不问。

十五秒后。

叮。

电梯门打开。

门里站着三个人。

银白长发、紫罗兰眼瞳、十四岁少女外形。

红发琥珀瞳,手里握着脉冲手枪。

紫发紫瞳、锁骨渗血、枪口还在冒烟。

林默、顾红月、艾利。

凯恩愣住了。

林默也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林默问。

“坐电梯。”凯恩说。

“电梯不是没电吗?”

“E80请人开的。”

林默看向那台两米高的黑色机器人。

E80也“看”着她。

“你好,林默。”E80说。

“你好。”林默说。

沉默。

七楼走廊里,从发射架控制室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

那是某种大型设备启动的声音。

光年计划。

哈洛德。

以及那枚深红色的魔核。

顾红月跨出电梯。

“他在里面。”她说。

德米特里把盾牌举到胸前。

安娜检查弹匣。

艾利换上新弹夹。

林默深吸一口气。

E80站在众人中央,关节处的蓝色光带缓缓流转。

凯恩把平板电脑塞进战术背心。

“……走吧。”他说。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战前动员。

只有七个人——其中三个是魔法少女,一个是前刺客,一个是特种兵,一个是侦察兵,一个是黑客,还有一个是搭载情感模拟程序的战争机器——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走去。

晨光从窗户倾泻进来。

在环氧地坪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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