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一个疯子开着战斗机来砸场子。六点十分,三个女人开着破丰田撞进大门。六点十五分,三号车间方向传来爆炸——不是战斗机那种动静,是实打实的燃料殉爆,震得整个指挥中心的咖啡杯都在托盘上跳舞。
六点二十分。
他的私人机库被一枚空对空导弹精准命中。
哈洛德把脚从控制台上放下来。
“谁炸的?”他问。
K40的光学感应器闪烁了一瞬:“东华空军,机型G-8。飞行员已在基地东南五公里处弹射,全球应急组织快反分队已抵达现场。”
全球应急组织称其为‘重要证人’。双方目前正在通过外交渠道协商。”
哈洛德沉默了两秒。
“他炸了我的机库。”
“是的,长官。”
“里面有三架天隼无人机、两辆装甲车、一个排的地勤人员、以及我收藏的那瓶1945年罗曼尼康帝。”
“是的,长官。”
哈洛德把脚重新搁回控制台。
“通知法务部,”他说,“准备起诉东华人民联邦政府。案由是非法入侵、财产损坏、以及对我个人收藏品的严重精神伤害。索赔金额——”
他想了想那瓶酒现在的市场价。
“——先定两千万。”
K40的处理器花了零点三秒判断长官是否在开玩笑。
它判断不出来。
“遵命。”它说。
哈洛德转向主屏幕。
屏幕上,核心区外围的监控画面正一格一格刷新。三号车间彻底黑了——不是摄像头坏了,是整个区域已经没有需要监控的东西。爆炸中心温度还在八百度以上,红外成像一片过曝的白。
“那几个人呢?”他问。
“目标三人已离开三号车间,通过维修通道进入生产区与核心区隔离带。”
“然后?”
“然后她们找到了一辆被遗弃的‘虎’式装甲车。”
哈洛德挑起眉毛。
“谁遗弃的?”
“二等兵艾哈迈德。听到防空警报后弃车逃往地下掩体,目前正在接受心理疏导。”
哈洛德没有评价。
“现在呢?”
“目标已驾驶装甲车突破核心区东大门,”K40说,“正在向指挥大楼方向移动。”
主屏幕上,核心区广场的监控画面已经捕捉到那辆装甲车的轮廓。车头保险杠变形,引擎盖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车顶机枪在晨光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驾驶座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手指轻轻敲击车门。
哈洛德盯着那只手。
不是愤怒。
是——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K40,”他说,“你觉得她们是来干什么的?”
K40的战术AI开始运行假设推演模块。
“概率分布如下:夺回魔核——43.7%;刺杀长官——28.3%;破坏光年计划设施——15.9%;解救被关押人员——8.1%;其他——4.0%。”
“夺回魔核。”哈洛德重复这个词。
“是。佩洛丽卡已将魔核交予长官,而目标三人与佩洛丽卡存在间接合作关系。从动机角度,夺回魔核是最高概率选项。”
哈洛德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
控制台右侧,一个特制防震箱静静躺着。箱体是钛合金材质,内衬是军用级电磁屏蔽层,密码锁需要三重生物认证。箱子里,一枚深红色的晶体正在黑暗中缓缓脉动,像心脏,像呼吸,像四千年前某个少女尚未熄灭的意识。
伊芙蕾雅的魔核。
哈洛德伸出手,指尖轻触箱盖。
他没有打开。
只是感受那微不可查的震动,从钛合金表面传递到指纹,从指纹传向更深处。
“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他问。
K40没有回答——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不是能源。”哈洛德自言自语,“不是武器。不是信标。那些都是它的功能,不是它的本质。”
他停顿。
“它的本质是记忆。”
指挥中心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四千年前,有人创造了伊芙蕾雅。”哈洛德说,“给了她能力,给了她使命,给了她一切不该给一个人类的东西。然后,当他们不再需要她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箱子里,魔核的光芒依然在脉动。
一明。
一灭。
像四千年前那个白发少女,在遗迹深处独自等待。
哈洛德把手收回来。
“通知日冕小队,”他说,“不用急着拦截。”
K40的光学感应器再次闪烁。
“长官,目标三人正在接近指挥大楼。按照当前速度,预计七分钟后进入日冕小队预设伏击圈。”
“我知道。”
“日冕小队已处于最高战备状态,可在三十秒内完成部署。”
“我知道。”
“那——”
哈洛德摆摆手。
“那几个女人,”他说,“会自己处理的。”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
四公里外,空中。
德米特里不知道哈洛德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胃正在以一种非常不专业的方式表达抗议。
这不是他第一次直升机机降。
他是彼得斯拉夫联盟特种部队军官,鳟鱼小队队长,执行过十七次高危渗透任务,跳过各种型号的直升机、运输机、甚至一次从飞行高度二百米的米-24雌鹿上直接跃出——那次是因为飞机中弹即将坠毁,不算常规战术动作。
他跳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你确定这架直升机是合法的?”凯恩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德米特里没有回头。
“不确定。”他说。
“什么叫不确定?!”
“这是我们从卡旺达黑市租的。”
凯恩沉默了一秒。
“租?”
“嗯。”
“用谁的钱?”
“你的。”
凯恩沉默了更久。
“……我什么时候授权——”
“昨晚你睡着之后。”
“我没睡着!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那为什么不睁眼?”
凯恩答不上来。
德米特里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彼得联盟精锐特种部队军官的表情很平静。他穿着全黑色的战术背心,胸前挂着一面插在快拔套里的防弹盾牌——不是轻量化聚合物盾,是老式钛合金插板盾,重十七公斤,可以正面硬接7.62毫米步枪弹。他的左手扶着盾牌边缘,右手握着一挺PKM轻机枪,枪托抵在腰侧,弹链从供弹箱里垂下来,在机舱气流里微微摇晃。
他的脸上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干这行二十三年什么没见过”的平淡。
“凯恩,”他说,“你是黑客。”
“是的。”
“全球顶尖那种。”
“……是的。”
“那你应该知道,”德米特里顿了顿,“我们这种坐直升机去敌人基地门口的人,活着回来的概率从来不是靠合法手续保证的。”
凯恩想了想。
“那靠什么?”
德米特里拍了拍胸前那面十七公斤的盾牌。
“靠这个。”
凯恩看着那面盾牌。
盾牌表面布满了弹痕、划痕、以及一些他认不出是什么武器留下的凹坑。最深的那道沟槽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心区域,差点把整块钛合金板切成两半——后来被人从背面补焊过,焊疤歪歪扭扭,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这是谁修的?”凯恩问。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一眼。
“夜魔。”他说。
凯恩不说话了。
机舱里只剩下旋翼切割空气的声音,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安娜坐在舱门边缘,一言不发。
她是全球应急组织侦查兵,金发马尾,冰蓝色瞳孔,小臂上有一片电子纹身。此刻她正把AK-102步枪抵在肩窝,通过光学瞄具观察地面。
“高度六百,”她说,“距离目标区域两公里。风速东南七米,能见度良好。”
德米特里点点头。
“烟雾弹准备。”
安娜从脚边拿起一枚圆柱形物体,拉掉保险销。
“三。”
凯恩深吸一口气。
“二。”
德米特里的盾牌已经举到胸前。
“一。”
安娜把烟雾弹扔出舱门。
不是一枚。
是六枚。
六枚烟幕弹在距离地面一百五十米处同时引爆,不是爆炸,是释放——高压储气瓶瞬间排空,罐体内的发烟剂以气溶胶形态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宽三十米、长五十米的白色烟墙。
风从东南来,七米每秒。
烟墙被风撕成碎屑,又在旋翼下洗气流的搅动下重新聚合,像活物一样向地面沉降。
三十秒后,航天基地机库区东侧,多了一片不该存在的晨雾。
“滑索!”德米特里大喊。
凯恩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他还没来得及动。
德米特里已经一把拽过他背带上的快速释放扣,把他整个人从机舱边缘推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凯恩的惨叫被风声吞没。
滑索是直径八毫米的超高分子量聚乙烯纤维,承重三百公斤,表面涂特氟龙。凯恩以每秒七米的速度向下滑行,手套与绳索摩擦,冒出淡淡的焦糊味。
他低头。
地面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他逼近。
他抬头。
德米特里正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滑下来,那面十七公斤的盾牌在晨光里反射着灰白色的冷光,像一面移动的墙壁。
“低头!”德米特里喊。
凯恩下意识把脖子缩进肩膀。
零点三秒后,德米特里落在他身边,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膝关节弯曲卸力,盾牌已经举到两人前方。
第一轮子弹到了。
不是步枪单发。
是黑翼部队标准的火力压制——两挺轻机枪、四支突击步枪,从机库外围的三个掩体同时开火。
7.62毫米子弹像雨点砸在盾牌表面。
叮叮叮叮叮——
声音密集到几乎连成一声长鸣。
德米特里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十七公斤的盾牌,加上子弹冲击的动能,每秒钟都有超过两万焦耳的能量要由他的骨骼和肌肉吸收。
他没有后退。
一步都没有。
“换弹!”他喊。
安娜从滑索末端跃下。
她的落地比凯恩轻太多,几乎像猫——不是体重轻,是技巧。足尖先触地,膝关节弯曲九十度,上半身保持稳定,枪口已经指向最近的掩体。
三发点射。
掩体后面传来一声闷哼,机枪哑了。
“压制完成。”安娜说。
德米特里没有夸奖。
他只是把盾牌往旁边让开一条缝。
那条缝只开了零点五秒。
足够他把PKM轻机枪的枪管探出去。
然后他扣下扳机。
PKM——彼得斯拉夫联盟的传世经典,1961年定型,生产了超过六十年的通用机枪,结构简单到可以用锉刀和焊枪在洞穴里手工复制,可靠性高到即使从泥浆里捞出来、从沙地里挖出来、从零下四十度的雪堆里刨出来,依然能打出每分钟六百五十发的理论射速。
德米特里这把是改进型。
加装皮卡汀尼导轨、红点瞄具、可折叠枪托,弹链供弹箱从一百发扩容到二百五十发。
他把二百五十发子弹全部倾泻在正前方那片掩体上。
不是扫射。
是精确点射。
三发一组。
每三发子弹,必定有一名黑翼士兵中弹。
三发一组。
每三发子弹,必定有一个射击位永久沉默。
凯恩蹲在盾牌后面,抱着他的M4A1步枪,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我、我该干什么?”他喊。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他在换弹。
安娜回答了:“活着。”
凯恩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难。
他的专业是黑客。入侵系统,破解防火墙,把敌人的网络变成自己的后花园。他可以在虚拟空间里把任何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用键盘敲出他们一生的噩梦。
但这是现实空间。
现实空间没有Ctrl+Z。
现实空间只有子弹,以及比他更擅长使用子弹的人。
凯恩深吸一口气。
他探出盾牌边缘。
瞄准。
开枪。
一个短点射。
三发子弹——全部飞向目标三米外的空地。
“……你打过枪吗?”安娜问。
“打过!”凯恩说,“大学射击社团!”
“多久以前?”
凯恩算了算。
“……十七年。”
安娜没有评价。
她从凯恩手里接过M4A1,检查弹匣,递回去。
“保险拨到单发,”她说,“每次只打一发。准星对准目标的胸口。呼吸,扣扳机,不要提前预判后坐力。”
凯恩点头。
他再次探出盾牌。
瞄准。
呼吸。
扣扳机。
砰。
五十米外,一名黑翼士兵的肩膀溅出血花,步枪脱手。
凯恩愣住。
“我打中了?”他问。
“打中了。”安娜说。
“我真的打中了?!”
“是的。”
凯恩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骄傲。
是“原来我也可以”的那种茫然。
“别发呆。”德米特里的声音从盾牌前方传来,“机库控制室,三十米,烟雾掩护,走!”
凯恩把那股茫然塞进胸腔深处,跟上。
---
机库控制室在一座二层小楼的顶层。
这座小楼本来是机库区的管理中枢——调度飞机进出、管理维护排班、监控整个区域的消防和安防系统。现在它只有一个功能:控制核心区大门的备用开启权限。
德米特里在第一层楼梯转角处停下。
盾牌边缘靠在墙上,他整个人缩在盾牌后面,喘气。十七公斤的盾牌加上PKM机枪加上满装具,他已经负重超过四十公斤连续作战四分钟。
“二楼。”他说,“控制室在走廊尽头。门应该是电子锁。”
凯恩扶着膝盖喘气。
他的负重只有一支步枪和战术背心,但他喘得比德米特里还厉害。
“密码?”他问。
德米特里摇头。
“不是密码。是生物识别加动态口令。”
凯恩沉默了一秒。
“你把我从直升机上推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德米特里看着他。
那一眼的意思是:不然呢?
凯恩认命。
他从背心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尺寸比手机大一圈,边缘有四根可伸缩的天线。这是他的定制设备——极速运算能力在数字世界的延伸,物理接口黑客的吃饭家伙。
“我需要接入控制室的门禁控制器。”他说。
“多久?”
“三十秒。如果系统没升级。”
“如果升级了呢?”
“那就三分钟。”
德米特里看了一眼楼梯口。楼下,黑翼部队正在重新集结,枪声密集起来。
“给你四分钟。”他说。
凯恩开始工作。
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飞速滑动,速度快到几乎产生残影。这不是夸张修辞——他的魔法少女能力是极速运算,在这个状态下,他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是常人的十二倍。
十二倍。
他看见的不是代码。
是代码流动的方向。
门禁控制器使用RC5加密算法,64位密钥,理论暴力破解需要三千六百万年。但任何系统都有漏洞——不是数学漏洞,是工程漏洞。门禁控制器与中央服务器的握手协议没有强制超时,这意味着他可以发起中间人攻击,截取合法认证信号,在服务器反应过来之前重放。
三秒。
凯恩找到了握手协议缓冲区溢出的偏移量。
七秒。
他伪造了第一条合法认证请求。
十三秒。
门禁控制器开始响应。
十九秒。
屏幕亮起绿色。
【访问权限:已授予】
【用户:高级工程师_别里科夫_彼得斯拉夫联盟】
【备注:系统审计专用账号——勿用于日常运维】
凯恩看着那行备注。
“别里科夫?”他念出这个名字,“彼得联盟那个技术怀疑论者?”
德米特里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是他的账号。”德米特里说。
“他不是反对拉古吗?为什么会有核心区控制权限?”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楼梯口的枪声更近了。
“进去再说。”他说。
凯恩把疑问压回喉咙。
门开了。
控制室比想象中小。
二十平方米,三面墙是操作台,正面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机库区。窗玻璃是防弹的,厚三厘米,表面已经有三四道流弹擦过的白痕。
德米特里把盾牌卡在门框处,转身面向窗外。
“我警戒。”他说,“你破解。”
凯恩走到主控台前。
屏幕上,核心区大门的控制界面静静等待。不是简单的“开/关”——需要三重认证:别里科夫的生物识别、动态口令、以及彼得联盟国家安全局的远程授权。
最后一项是新增的。
凯恩盯着屏幕。
“德米特里,”他说,“你们国家安全局为什么会授权拉古公司核心区大门的开关权限?”
德米特里没有回头。
“我们没有。”他说。
“那这是什么?”
沉默。
“这是伪造的。”德米特里说,“有人冒充SBP的名义,给这套系统开了后门。”
凯恩没有追问。
他知道德米特里在想什么——舒赫拉什夫局长,彼得联盟国家安全局最高长官,德米特里的直属上级,亲自批准了与东华的联合调查行动。如果他的身份被冒用,那意味着彼得联盟内部有人与拉古勾结。
这是德米特里需要处理的事。
不是现在。
凯恩把手按在屏幕上。
极速运算再次启动。
---
三十秒后。
凯恩破解了别里科夫的生物识别模板——这是最耗时的一步,因为需要从系统日志里拼凑出完整的指纹特征。
四十五秒。
他绕过了动态口令——不是破解,是欺骗。他让系统相信当前时间比实际慢了十二小时,从而重用一个已过期的旧口令。
五十九秒。
只剩下最后一道锁。
SBP远程授权。
凯恩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等待认证”按钮。
他没有办法绕过这个。
这是双向认证——不仅系统要验证SBP的身份,SBP也要验证系统的身份。他可以在中间截获认证流量,但他没办法伪造一个正在线且愿意授权的SBP值班官员。
“需要多久?”德米特里问。
“……不知道。”凯恩说。
“最坏情况?”
“最坏情况——没有SBP官员在线。或者在线也不给授权。那就永远进不去。”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
控制室里的空气似乎变重了。
就在这时——
咔嗒。
不是来自门锁。
是来自天花板。
凯恩抬起头。
天花板上,一块六十厘米见方的检修口盖板正在移动。
不是慢慢推开。
是被一脚踹飞。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不是因为他轻,是因为他的外骨骼把冲击力全部吸收了。膝关节液压缓冲器发出极轻的嘶声,足部传感器自动调整姿态,战术靴像猫掌一样稳稳踩在地板上。
身高:一米七八。
体重:七十六公斤(含外骨骼)。
装备:全覆盖式战术头盔、特制重型防弹插板、四肢外骨骼动力系统。
武器:大腿快拔套里的格洛克17手枪、腰间战术折刀、背后主武器——未知。
头盔正面没有五官,只有一条黑色镜面护目镜,倒映出凯恩惊愕的脸。
凯恩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认识那套装备。
日冕特种作战小队。
突击手B。
德米特里比他更早反应。
不是转向——他一直是侧对窗户,眼角余光始终覆盖整个控制室。在盖板移动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转向,盾牌从门框位置抽出,PKM枪口压低,瞄准线从入侵者的胸口划过。
但突击手B更快。
不是人的速度。
是外骨骼的速度。
液压关节可以在零点零二秒内完成肌肉收缩到伸展的全过程。德米特里的盾牌刚抬到胸口高度,突击手B已经跨越三米距离,右腿横扫,靴尖直奔德米特里的右膝外侧。
不是致命攻击。
是破坏重心。
特种部队近身格斗的核心原则:先让人摔倒,再杀他。
德米特里没有摔倒。
二十三年的肌肉记忆让他放弃了抬盾——来不及。他把盾牌边缘往地上一杵,整个人以盾牌为支点,身体悬空,双腿离地,那记扫腿从他脚底十厘米处划过,带起一股气流。
他落地时,匕首已经出鞘。
不是正握。
是反握。
刀尖朝下,刃口朝外,手腕锁定,从右上方向左下斜劈。
这是军刀格斗术里最凶狠的一招。
突击手B后退半步。
匕首划破他的战术背心表层,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防弹插板。不是凯夫拉,是陶瓷复合材料,比标准制式更轻、更薄、防护等级更高。
日冕小队的装备清单,没有上限。
德米特里的刀在防弹插板上蹭出一道火花。
然后突击手B反击了。
没有武器。
只有拳头。
外骨骼驱动的拳头。
这一拳的速度,德米特里看不清。他只能凭感觉——那种二十三年来在无数个训练场、无数个战场、无数个生死边缘锻造出的感觉——把盾牌往自己胸口方向收。
拳面击中盾牌中心。
不是盾牌边缘,不是斜面卸力角度。
是正中心。
十七公斤钛合金复合盾。
德米特里持盾二十三年。
他从未被任何人的拳头打得后退。
今天后退了。
不是一步。
是三步。
后背撞在操作台上,金属台面凹陷,显示屏滑落,电缆从接口处崩脱,火花四溅。
凯恩站在原地,大脑死机了。
不是字面意义的死机——他的极速运算还在运行,每秒钟处理的信息量是正常人的十二倍。他看到德米特里的盾牌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看到突击手B的护目镜表面正在刷新数据流,那是火控系统的弹道计算界面。他看到安娜正从控制室门口冲进来,AK-102已经抵肩,但突击手B和德米特里的距离太近,她没有射击窗口。
他看到这么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黑客。
他不是战士。
德米特里的怒吼把他拉回现实。
“凯恩!电磁爆弹!”
凯恩的手摸向腰间。
他的战术腰封上挂着四枚小玩意:烟雾弹、闪光弹、震撼弹、以及一枚拳头大小、外壳是哑光黑色的圆柱体。
电磁爆弹。
非致命武器。
引爆时释放高强度电磁脉冲,半径五米内所有未屏蔽的电子设备瞬间瘫痪。外骨骼——未经过军用级电磁加固的外骨骼——会在脉冲下失去动力,液压阀锁死,电机停转。
他摸到了那枚弹体。
但突击手B也看到了他的动作。
外骨骼的液压系统再次咆哮。
突击手B转身,不是冲向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还嵌在操作台凹陷处,盾牌脱手,匕首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而是扑向凯恩。
三米距离。
零点三秒。
凯恩没有时间思考。
他只有时间做一件事。
他把电磁爆弹贴在突击手B的后背上。
不是扔。
是贴。
用磁吸固定扣。
那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柱体牢牢吸附在突击手B战术背心后侧的尼龙织带上,位置就在肩胛骨正中央。凯恩的手指甚至碰到了那粗糙的防滑涂层。
然后突击手B撞上了他。
凯恩飞出去。
他的后背撞在墙面上,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一阵发黑。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角流下来——是血。
但他还睁着眼睛。
他看到突击手B转过身。
看到对方从大腿快拔套里抽出格洛克17手枪。
看到枪口指向的不是他。
是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还嵌在操作台里,右臂明显脱力,盾牌摔在两米外的地板上。他的PKM机枪不在手里——刚才那记重拳把弹链供弹箱打飞了,机枪挂在背带上,枪托在地上拖着,构不成任何威胁。
突击手B的护目镜对准他。
火控系统的瞄准十字线落在德米特里的眉心。
扳机开始预压。
凯恩的手还在半空中。
不是投降。
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
他的手指摸到腰封上那个小小的遥控起爆器。
电磁爆弹——可以通过有线定时引爆,也可以通过无线信号引爆。无线信号有被屏蔽的风险,有线更可靠。但凯恩没时间布线。
他按下按钮。
无线信号以光速从遥控器传递到电磁爆弹接收模块。
距离:一米七。
传输时间:零点零零零零零五七秒。
然后——
滋——
不是爆炸。
是高强度电容放电的声音。
电磁爆弹外壳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蓝色,内部储能电容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充放电,释放出一束峰值功率高达十兆瓦的电磁脉冲。
突击手B的外骨骼系统检测到异常电压。
故障诊断模块启动。
电机驱动器过载。
液压阀锁死。
膝关节锁死。
髋关节锁死。
肩关节锁死。
格洛克17手枪离扳机还剩零点三毫米的行程,但外骨骼无法完成这个行程。突击手B的手指被机械结构卡在原地,像一座突然断电的雕像。
他站立着。
但不再能移动。
德米特里从操作台凹陷处爬出来。
他的右臂还在发抖。
但他走到突击手B面前。
低头看着那具被电磁脉冲锁死的外骨骼。
然后他伸出手,从突击手B腰间抽出那把战术折刀。
刀锋抵在护目镜与头盔下沿的缝隙处。
那是颈部。
那是致命位置。
突击手B没有挣扎。
他不能挣扎。
他的身体被自己的装备背叛了。
德米特里看着那条缝隙。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把刀收回来。
不是仁慈。
是没必要。
“审讯。”他说,“需要活的。”
凯恩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他的额角还在流血。
他的手还在发抖。
但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不是笑。
是“我他妈居然活下来了”的那种虚脱。
“……我贴上了。”他说。
德米特里看着他。
“贴上了。”
“我按下去了。”
“按下去了。”
“……他刚才差点打死你。”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秒。
“是的。”
“那你怎么还能站着?”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肩关节处,淤血正在皮肤下蔓延,形成一片青紫色的云。
“习惯了。”他说。
凯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安娜走进控制室。
她看了一眼被锁死成雕像的突击手B,又看了一眼嵌进墙面的凯恩,又看了一眼正在试图活动右臂的德米特里。
她没有问“你们还好吗”。
答案显而易见。
她走到主控台前。
屏幕上,那个灰色的“等待认证”按钮还亮着。
SBP远程授权。
安娜把手按在键盘上。
“密码是多少?”她问。
德米特里走过来。
他输入了一个八位数序列。
屏幕上的灰色按钮变成了绿色。
【远程授权:已验证】
【用户:舒赫拉什夫_彼得联盟国家安全局】
【备注:紧急状态协议——无需二次确认】
门开了。
德米特里盯着那行备注。
很久。
“这不是我局长授权的。”他说。
凯恩从地上爬起来。
“那是谁?”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
但他把那行备注截图保存了。
控制室落地窗外,核心区指挥大楼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
德米特里重新捡起盾牌。
“走了。”他说。
凯恩把自己的平板塞回背心。
安娜检查弹匣。
三人走出控制室。
身后,突击手B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具被没收了电池的玩具士兵。